陆凯挑眉:“是不是突然出了名,有点不自在?”
陆舟不语,只是一味喝汤。
云盈盈拿帕子轻按嘴角,强忍笑意:“娘上次不是说过,你的身份摆在这儿,受人瞩目很正常。娘相信你能适应。”
陆舟擦擦嘴,酷酷地“嗯”了一声:“我吃好了,去书阁还书。”
庭院月色清辉,只有虫鸣细细碎碎。锦衣玉带的小少爷走在青石路上,脊背挺得笔直,身后婢女捧着书卷,缓步相随。
陆舟如今恍若枝丫抽条,模样也长开许多。短发被晚风轻轻吹起,光洁的额头下黑眸亮如曜石,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烦恼。
娘亲说得没错,这阵子他心里确实有点闷,只是平日日程排得满,累得狠了,便顾不上多想。可一想到明天就要和三百个同窗一起上课,他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倒不是他社恐,而是长久处在众人追捧之中,实在心累。
他早已见惯了宴席上的人情往来,再加上娘亲平日教导,心思远比同龄人通透。围在他身边的人大多热情友善,可若要一一应酬回应,他便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做不了了。
久而久之,他便养成了沉稳守礼、却不太近人的性子,俗称独美。因为忙碌而优秀,因为优秀而受欢迎,又因为受欢迎而选择埋头忙碌……无限正循环。
可这份自在,眼看就要被开学打破。
陆舟暗自叹了口气,索性不想了——
先把书还了,再借两本武道秘籍,利用好晚上的时间才是正事。
天刚蒙蒙亮,万宝街便已水泄不通。长街上人头攒动,各式马车挤在路口,寸步难行。
某个隐蔽拐角,藏着三人两马,神色紧张,鬼鬼祟祟。
云盈盈掩面长叹:“刚才不会有人认出我吧?这身黑衣服也太土了。”
陆凯失笑:“儿子想低调,咱们得支持。戴着斗笠,谁认得出来?儿子,先看看情况,找个好时机一鼓作气。”
陆舟摘了斗笠,和父亲一起贴着墙向外张望。
贵妇人在锦帘半掀的马车里,柔声细语地和孩子说话。布衣爹娘牵着蹦跳的稚子,粗布小包在肩头晃荡,一路叽叽喳喳。
卖早点的摊子冒着袅袅热气,不少小萝卜头早已挣脱大人的手,在街边追逐嬉闹,长街人来人往,一派热闹。
陆凯摸了摸鼻子,乐了:“儿子,一鼓作气恐怕是有点难哦。”
陆舟:“……”
身旁小马轻轻打了个喷嚏,像是在默默同情他。
云盈盈见儿子不开心,主动献策:“实在不行,我和你爹去街上吸引注意力,你趁机开溜。不用太感动,母爱使然。”
陆舟无奈:“算了,快上课我再走。课堂好找,到时候坐最后面就行。”
小小的拐角,几人各忙各的:马儿埋头墙根专心啃草,云盈盈背手望天、赏云赏鸟赏春香,陆凯研究墙皮,陆舟观察蚂蚁……
“铛——铛——铛——”
厚重的铜锣声一响,穿透了街上的人声鼎沸,直直撞进每个人的耳朵。书院管事身着青色长衫,双手拢起,高声喊道:“时辰到,关院门!午时放学再开!”
话音刚落,几个背着粗布书包、扎着羊角辫的学生,原本还攥着爹娘的衣角磨磨蹭蹭,此刻小短腿迈得飞快,边跑边喊:“爹!娘!放学再来接我!”
拐角处,陆舟褪去刚才的散漫,眼神清亮,微微颔首:“我走了。”
云盈盈伸手,轻轻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短发,语气温柔:“加油。”
陆舟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走出拐角,步入晨曦。
小小的身影步履轻快却不急躁,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与旁边慌慌张张奔跑的小孩截然不同,人群之中十分惹眼。
黑色衣料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衬得他眉眼愈发俊逸。往来的路人,无论是来送孩子的爹娘,还是挑着担子的商贩,目光都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频频侧目。
“那便是陆家的舟公子吧?俊得很。”
“瞧这气度,真是天生的贵气。”
不远处,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月色华衫,手握着玄木手杖,撞见他,眼中立刻褪去疏离,抬手朝他挥了挥。
陆舟微微颔首,回以温和一笑,没多言语,径直朝着书院的大门走去。身后,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合拢,发出“吱呀”的轻响,将街上的喧嚣与过分热络的视线,轻轻隔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