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管说调令搞错了。”她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木頭,“让我还回管事房。”
“嗯。”
“是不是你——”
“不是。”荆楚说,“是他自己想清楚了。”
李红看着她。灯影在她们两个人之间晃来晃去,一会儿把李红的脸照亮,一会儿又暗下去。她的目光在荆楚脸上停了很久,像是想从那副平淡的表情里找出什么破绽。
“你昨天说,要教我怎么让别人不敢。”李红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还算数吗。”
“算。”
“什么时候教。”
“明天酉时。后山脚下。”
李红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把水盆端进屋里,倒进墙角的瓦罐里,把盆扣过来,放在床底下。然后她铺开被子,躺下来,面朝墙壁。
“荆楚。”她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嗯。”
“谢谢你。”
荆楚没回答。她坐在自己的铺沿上,把鞋脱了,把袖子里那罐油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躺下来,面朝屋顶。屋顶的缺口还在,星星已经从那个缺口里冒出来了,一颗两颗,冷冷的,亮亮的。
996飘在她上方,光球调到最暗。“明天酉时,你要教李红什么?”
“先教她站。”荆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对面的人,“她站的时候,肩膀是缩着的,脊椎是弯的。站在那里,像是准备好了要挨打。要先把这个改了。”
“站直了就有用吗?”
“站直了不一定有用,但站不直一定没用。”她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一个人怎么站,就是怎么面对这个世界。缩着肩膀的人,世界会压下来。挺直了,世界会往后退。”
996没再问了。它悬在半空,光球里的光稳定地亮着,照着那个屋顶的缺口。星星从缺口里一颗一颗地冒出来,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米。远处有虫鸣,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李红的呼吸声从对面传来,匀匀的,她睡着了。荆楚的呼吸也匀下来,肩膀松开了,手指从枕头底下滑出来,掌心朝上,缠着布条的手摊在草席上,布条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那道已经愈合的浅红色印子。
996把光又调暗了一点,只留核心处一丝极微弱的暖色。它看着那两只手——一只缠着布条,掌心朝上,像是准备好了要接住什么东西;另一只蜷在枕头旁边,手指微微弯曲,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它忽然觉得,这两只手,比它见过所有的法器、丹药、神兵利器加在一起,都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