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你是妖女……”
皇甫思拼命挣扎……他的手颤巍巍的试图抓住姬宝蓝的衣袖,可那一角本色丝衣也只能勉强勾住几根手指,垂死之人根本无甚力气。
他胡乱的叫喊着:“立春!立春!”
叫了几声无人回应,皇甫思这才想起来……最忠心的立春已经不在身边,他把这支玲珑卫完全交给了太子妃,所有身边的影卫也跟着一起走了。
他咳出一口血痰,双目圆瞪:“……妖女……你……你就算弄死了我……弄死了皇甫氏……你也没机会重登帝位……女人怎么可以做皇帝……你会不得好死……你……你一定会不得好死……”
皇甫思恨恨的诅咒着,散发出将死之人的怨怼和愤恨,如同十五年前洛水之阴的姚太后。
他的呼吸声又短促又急切,已然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皇甫思努力睁开的硕大双眼挂在一张干枯的面皮上,状若成精了的骷髅套了件帝王的人皮衣服。
他纵横了一辈子,无论在平城还是在京洛,几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外敌内帷妻女子侄,无不视他为神明,被他紧紧的控制在手掌之中。
他一世英名,怎么会?怎么会被一个小小的女子玩弄?
而这个女子不过是他曾经的手下败将,老天爷不是站在他这边的吗?咸翘不是说过命运会一直眷顾他吗?那这个早就被他扔进水里的女娃娃,是怎么瞒天过海遮天蔽日一路骗到自己跟前的?
皇甫思无法置信,英明神武了一辈子的他怎么也无法相信自己会被别人算计。
他丢掉了所有的气度、从容、理智和伪装出来的温情,狠狠地低声咒骂,跟乡下的撒泼农夫没有任何区别。
而坐在面前的姬宝蓝手持烛台,眼神冷艳残酷,仿佛恶相垂眉的观音。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连一个表情,一个微笑,都默默的在梦中模拟了很多年。
所以她尽显从容。
“当一个人胜券在握的时候,果然就会显得很从容,谢谢你给我上了这一课。”姬宝蓝笑了笑,一如多年前洛水之畔的皇甫思,那时的他,面对两千多人的唾骂仇恨,正如此时此刻的姬宝蓝一样笑意盈盈,体面从容。
猎人才有心情笑看猎物挣扎。
十五年沧海桑田,猎人和猎物终于更换了身份。
淇王就站在门边,对两人的窃窃私语听不太清,但从表情以及口型,他能清楚地知道两人在说什么,毕竟他也是一个受过训练的玲珑卫。
他以前总是不清楚,为什么阿蓝姐姐在自己心中如此重要。认真说起来,他们相识不过四五年,相处不过一年,其实并不算长。但现在,看着她平静中叠加疯狂的模样,再回想起过去那些相处中的静默和忧愁。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如此需要她。
因为她和自己很像。
这种像,不是指性格,经历,或者什么外在的东西。
而是内在的,一种没有容身之所的孤独感。
他不知道阿蓝姐姐具体的经历,但他可以想象得到。本是公主的一生,自从被祖母推上不属于自己的皇位之后,所有人生轨迹都随之颠覆改变。
她不是皇子。
所以那个位置从头到尾都不属于她。
但她也不再是公主,因为公主没有继承的资格,而她竟然坐上过龙椅。
所以她总是找不到任何归属感。
而人类总是天然会寻找同类的。
比如自己。
自己出生在边关第一门户的平城,家中的男人只有一个目的——护卫边关,从武从军。
可他从小就不喜欢,那种风中夹着黄沙吹在脸上的感觉,那种长枪握在手里粗粝沉重的感觉,他不喜欢。
他想习字。
他想学文。
他想吟诗弄月,柔软心肠。
全家只有哥哥支持他,哥哥总说他不像男孩,倒像个女孩子,有几分肖似那个嫁入将军府的姑姑,性子软又脾气好,说什么都点头,这种性格对于武将来说就太优柔孱弱了,没有凶煞之气,不该上战场,不如遵循自己想法的好,反正家里有他撑着。
而后……柔然铁骑来了。
他对那混乱的一天从不愿意多想。
只记得父亲把他塞给了一个马奴,让人带着自己往南跑,去找将军,去找皇甫家。
然后……然后就是一路的颠沛流离,马奴带着他刚到洛阳,正逢河阴之变,两人被冲散了,一个几岁的小孩兜兜转转,竟然在快饿死的时候撞上了阿蓝姐姐的马车,这怎么不是一种命数呢?
他万万没想到,第一次习字是阿蓝姐姐教给他的。
他一直不愿意离开她去找皇甫家。
原本是因为贪恋这种柔软。
没想到那反而是老天爷赏给他的一条生路。
只是……只是命运让姐姐不得不推开自己,她要去报仇了,把他扔在原地,留上足够存活大半生的钱财,就默默的走了。可是……可是这不足以支撑他浑浑噩噩的余生。
没有阿蓝姐姐的夜晚,他总是回想起那一片片血色,那一片兵荒马乱。
柔然人的枪是那么硬,柔然人的马是那么快。而家人的脖颈是那么柔软,家人的血是那么苦涩。
他那时甚至不知道该去抱怨谁,怪命数吗?怪命数吧。
他终于不愿意一个人呆着,决定去一趟洛阳,他想那是姐姐的复仇之地,也是皇甫家的所在,总不至于白去。
结果,他被人贩子掳走参加了玲珑卫的选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