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鲤躺在床上听着周静哼着的歌谣眼皮慢慢沉了下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们都考上了大学，去了很远很远的城市。周静穿着白裙子站在一个她没去过的地方，阳光很好，风吹起周静的头发，她回过头来笑，眼睛里有光，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李鲤想叫她，但喉咙发不出声音，只能站在原地看。然后画面一转，又是那个窄小的房间，又是弟弟的哭声，周静坐在床边，肩膀塌着，旁边还站着一个老男人。

李鲤在梦里急得要命，拼命想跑过去，但一点都动不了，她想喊周静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自己喊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看到周静背靠着墙壁，怀里抱着弟弟，头微微歪向一边，弟弟已经醒了，正睁着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安静地躺在周静怀里，偶尔动一动小手，嘴里发出细碎的咿呀声，但没有哭。

李鲤盯着周静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坐起来，一点一点把孩子从周静怀里往外抱，失去了怀里的重量，周静的身体微微向一边倾斜，眼看着就要歪倒，李鲤赶紧用一只手托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身体慢慢放平在床板上。

李鲤把她滑到脚边的被子拉上来，盖到她下巴的位置，做完这一切，她才抱着弟弟坐到房间角落里的小板凳上。

弟弟在她怀里一点也不安分，小手挥来挥去，李鲤低下头看着他，他也在看她，眼珠子转来转去，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

“你呀你呀。”李鲤的声音压得极低，“你说说，你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摊上这么一个姐姐。”

弟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被她的声音吸引住了，小嘴咧开，笑了一下。

“还笑？我可跟你说好了啊，你听不听得懂都得听着，我不奢求你以后对你姐有多好，但是...”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弟弟面前晃了晃。

“你不能帮着别人欺负她。你爸妈、你奶、你七大姑八大姨，不管是谁，你不能站到他们那边去。你姐在这个家里太孤单了，你长大以后，至少你得站在她旁边，懂不懂？”

弟弟抓着她晃来晃去的手指，握得紧紧的，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李鲤看着他这个样子，又把孩子往上托了托，下巴轻轻搁在他的小脑袋上，小声地说：“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就算七老八十了，拄着拐杖也要来找你算账。听见没有？”

弟弟又在笑。

李鲤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听懂了什么，但这一刻她选择相信他听懂了。

怀里的小家伙折腾了一会儿，大概是累了，渐渐安静下来，李鲤轻轻拍着他的背，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曲子。

等睡着后才放回小床里，盖好小被子，这才感觉到腰酸背痛，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扭头去看床上的周静。

周静还在睡，李鲤走过去蹲在床边，手肘撑在床沿上，托着腮看她。

想着想着又拿出手机偷拍了几张合照。

她又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

还能睡半个小时。

正准备去旁边坐下的时候。

“周静！！”

是周静母亲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还不把弟弟抱过来，你聋了还是死了？”

床上的周静猛地一颤，醒了之后的第一反应去看旁边的小床。

小床怎么不见了。

“弟弟呢？”周静的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人已经撑着床板要坐起来，脸上全是惊慌，“他怎么...”

“在这儿在这儿。”李鲤连忙走过去，把小床指给她看，“在这儿呢，睡着呢，你别急。”

周静看到了小床里安安静静睡着的弟弟，紧绷的肩膀才松懈下来。

“周静！”隔壁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你是不是没长耳朵？”

李鲤看到周静的眼睛又睁开了，她撑着床板想站起来。

李鲤走过去，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把她按了回去。

“你继续睡。”

“可是...”

“没事。”李鲤把被子重新拉上来，盖住周静，“你睡你的，我把弟弟送过去。一会儿我再来叫你。”

说完李鲤已经在转身了。她走到小床边，弯下腰，轻手轻脚地把刚睡着没一会儿的弟弟又抱了起来，弟弟哼唧了一声，小嘴撇了撇，但神奇地没有哭出来，在她怀里拱了拱，又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你看，”李鲤回头冲周静笑了一下，“他跟我熟着呢。”

周静看着那一幕，没有说话，慢慢地躺了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李鲤抱着弟弟走出房间，然后听到李鲤在外面声音轻快地说了一句，“阿姨，我来啦！”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周静侧耳听着。

没有骂声，没有摔门声，什么也没有。

她等了几秒钟，确保李鲤没事才闭上了眼睛。

隔壁房间里，李鲤抱着弟弟走进来的时候，周静的母亲正坐在一旁，显然已经准备好了一大串骂人的话，嘴巴都张开了，然后她看到进来的是李鲤。

死丫头三个字硬生生被吞了回去，李鲤把这变化看得一清二楚，心里默默骂了一句脏话。

等把孩子稳稳地递到周静母亲怀里，李鲤又笑着说道：“阿姨，您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我去给您倒杯水？还是帮您把早饭热一下？您尽管说，不麻烦的。”

周静母亲抱紧了孩子，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没了没了，不用了。”

“那好吧。”李鲤的笑容不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还不忘回头补了一句，“阿姨，弟弟要是醒了您叫我一声，我帮您哄他。”

“不用不用。”周静母亲的声音更干了。

李鲤笑着点了点头，转过身，背对着她，嘴角的笑容瞬间收了回来。

翻了一个白眼。

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回周静的房间，轻轻推开门，探头进去。

周静还在睡，整个人蜷缩着，李鲤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带上门，蹲在床边，又看了一会儿。

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才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周静的手背，“周静，起床了。”

周静没反应。

“周静。”她加大了一点音量，又轻轻摇了摇她的手，“该起床了，要迟到了。”

周静的眼皮动了动，睁开眼看了李鲤两秒钟，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再睡五分钟。”

“不行，”李鲤忍着笑，“你已经睡完了所有能睡的五分钟了。起来起来，你不想今天在班任的课上迟到吧？”

“快快快，穿衣服，我数到三你要是还没动我就帮你穿了。一..”

周静被她吓得赶紧抓起校服往头上套。

李鲤转过身去，给她留出换衣服的空间，嘴里没闲着：“我把你弟送过去了，你妈没说什么，你放心。早饭路上买，我请你。你想吃包子还是饼？”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服声，过了几秒钟，周静的声音响起来：“包子吧。”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