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松了手,把手机扔回柯絮腿上,重新看向文件。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的声音。
柯絮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她和李鲤的聊天界面上。她看了一眼,没有继续打字,而是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旁边的女人一直没有说话。
柯絮偏头看着窗外,城市的街景在一帧一帧地后退。她看了很久,久到以为旁边的女人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听到一个很低的声音,几乎被风声盖过。
“你知道我是谁。”
柯絮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她没有转头。
“嗯。”她说。
“我知道。”
“我小妈。”
柯絮的话落下去之后,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女人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节捏着文件的边缘。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全名。
“柯絮。”
柯絮的睫毛颤了一下,偏过头去看女人。
女人的表情依然冷淡,但眼睛不是,那双眼睛里压抑着很多情感。
她喊了柯絮的全名,但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不是不想说。
是说不出口。
柯絮耐心的等着,但最后等来的却是女人的电话声响。
柯絮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亮着,来电人的名字明晃晃地躺在那里:老公。
柯絮瞳孔里刚刚亮起来的那一点光,瞬间就灭了。
“停车。”她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女人,没敢动。
“我说停车。”柯絮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带了一点冷意。
司机为难地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那个女人,用眼神询问。
那个女人没有看他,也没有看柯絮。她盯着手机屏幕上老公两个字,直到电话自己挂断。
柯絮的手已经搭上了车门把手,她不是在威胁,她是真的会跳车。
女人终于开口了。
“停车。”
两个字,声音不大,司机如释重负地踩了刹车,车子还没停稳,柯絮就已经推开了车门。
后视镜里,柯絮的背影越来越小,女人盯着看了两秒钟,然后推开了自己这边的车门。
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声音清脆又急促。
“柯絮!”
她喊了一声,但柯絮没有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女人咬了一下嘴唇,加快了脚步。她今天穿了一双细跟的高跟鞋,鞋跟卡进路面的缝隙里,她没注意,脚踝猛地一歪,她闷哼了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膝盖磕在了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已经开始肿了。
但她还是咬着牙想要站起来。
柯絮是在听见那声闷哼之后停下来的。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那个女人,肩膀微微起伏着。风吹过来,把那个女人身上的香水味送到她鼻尖,她在这个人身上闻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让她觉得安心。
但这一次,这个味道让她想哭。
柯絮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
女人跪坐在路面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搭在受伤的脚踝上,她的口红在刚才接吻的时候蹭掉了大半,嘴唇上还有柯絮留下的淡淡的血痕,整个人看起来很狼狈,跟她平时那个一丝不苟的样子判若两人。
柯絮看着她的样子,暗骂自己没出息。
快步走回去,蹲下来,一只手穿过那个女人的腋下,一只手抄起她的腿弯,把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抱起来的时候女人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几乎是本能地搂住了柯絮的脖子。
柯絮抱着她往回走,把她放回车后座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女人的脚踝,“一会先去医院看看吧,拍个片子,别伤到骨头了。”
女人仰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柯絮说完这句话就站了起来,把手从车门上拿开,往后退了一步。
“我就先走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女人的眼睛,看的是远处路灯下一只正在过马路的野猫。
但她的手被拉住了。
那只手很凉,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不大,但那种小心翼翼紧攥着的感觉,比任何用力的拉扯都让人走不掉。
柯絮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重新蹲了下来,和那个女人平视。
“我们算什么?”柯絮问,声音很轻很轻,“我算什么?”
女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摇头,眼泪从她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滚出来,一颗一颗的砸在柯絮的手背上。
她张了好几次嘴,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柯絮看着她的眼泪,心里那股气一下子就散了。
她抬起手,用拇指擦去女人脸上的泪痕。
“行了,别哭了。”柯絮的语气软下来,带着一点鼻音,不知道是被传染的,还是自己也快撑不住了,“哭得丑死了。”
女人没有反驳,也没有推开她的手,直到把女人的眼泪擦干柯絮才站起身,对前座的司机说:“往医院开,开慢点,她脚崴了。”
司机赶紧点头,发动了车子。
柯絮帮那个女人把车门关上,弯腰凑到车窗边,敲了敲玻璃。
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露出女人哭过的半张脸,“我已经跟你助理发消息了,她会在医院门口等你,我让她带了轮椅,你不用自己走。”
说完柯絮没有给她机会。
把手插进牛仔裤口袋里,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车子缓缓启动,后视镜里柯絮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
女人靠在车窗上,看着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柯絮刚才问她的那两个问题,像两根针一样扎在她心里。
我们算什么?
我算什么?
她不知道。
或者说,她知道,但她不敢知道。
她只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人,二十三岁的时候嫁给了比她大三十岁的男人,二十五岁的时候遇到了那个男人的女儿,二十七岁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不该心动的人身上动了心。
她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也不知道她们算什么。更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到底是出口还是绝路。
但至少今天,至少这一刻——
她不想放手。
即使她已经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