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鲤拎着那个超市的塑料袋，袋子在她手上一晃一晃地打着拍子，薯片在里面哗啦哗啦地响。

到了家门口，奶奶已经做好了饭，正把菜往桌上端。

“回来了？”奶奶看到她们，把手擦了擦，“洗洗手吃饭了，今天做了红烧肉。”

“奶奶，”李鲤把零食放到屋里，“我让许强跟你说了吧？我们去超市了。”

“说了说了，”奶奶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五百块钱，走到周静面前，很自然地把钱塞进了周静的手里。

“拿着。”

周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又抬起头看奶奶，刚想说不用。

“不准不要。”

“小姑娘在外面，有点钱有安全感，你拿着，别委屈了自己。”

周静攥着那五百块钱，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奶奶～”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再不吃肉凉了就硬了。”奶奶已经转过身去拿碗筷了，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一提，像她只是给了周静一把伞、一件外套，像这五百块钱和她给周静的那些叮嘱一样，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周静站在原地，看着奶奶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垂下眼睛，把那五百块钱仔细地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手指在口袋外面轻轻按了按。

晚饭过后，李鲤去洗了碗，周静回屋做作业。

做完最后一道数学题，周静合上自己的练习本，开始给李鲤整理习题，“拿去。”

李鲤接过来，低头翻了翻。

大概有二十道题，从易到难，每道题下面都留了足够大的空白，最后一页的背面还画了一个坐标系，横轴纵轴都标好了刻度。

“这些题都要做，”周静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准让别人帮忙，自己做，不会的先空着，等我回来教你。”

李鲤抬头看她，“知道了。”说完把题册抱在怀里，乖乖应了一声。

然后她低下头去翻周静的书包。

她把超市买的那堆东西一样一样地放进去，洗漱包塞进侧袋，零食整齐地码在主袋里，饼干放外面，薯片放中间怕压碎了，最后又用手指探了探书包的各个角落，确认东西放得稳妥。

然后她提起书包掂了掂——不沉。

放下来，又掂了掂。

再放下来，再掂。

周静看着她把书包掂来掂去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按住了书包。

“别掂了，再掂就真的沉了。”

李鲤讪讪地松开手，把书包放回椅子上，笑了笑。

——

第二天一早周静背着书包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一抬头就看到了门口的李鲤。

周静愣了一下。

“你没去上早读？”

“逃了。”李鲤的回答干脆利落。

周静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说你怎么能逃课，想说被老师发现怎么办，想说你就为了送个站逃早读值不值得，但所有的话都在嘴边打了个转，最后变成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在通往车站的路上。

镇上的车站很小，没有候车室，只有一个水泥砌的站台和一块掉了漆的时刻表牌子。柯絮已经站在站台上了，手里捧着个保温杯，看到她们俩一起出现，表情没有任何意外，只是朝她们扬了扬手里的杯子。

“来了？”

“嗯。”周静点头。

李鲤走到柯絮面前，神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郑重得柯絮下意识地端正了一下站姿。

“柯絮。”

“嗯？”

“你一定要照顾好她。”

柯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周静，回答得很快很干脆。

“放心吧。”

她把保温杯夹在胳膊底下，伸手拍了拍李鲤的肩膀，“你快回去吧，再不回去，老班该找家长了。”

李鲤低头看了看腕上的电子表，离第一节上课还有十分钟。

她点了点头，看了周静一眼。

然后朝她摆了摆手，“拜拜！”

说完就转过身，开始跑。

周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柯絮在旁边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用杯盖挡着嘴，声音从杯沿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点水汽，听起来不太真切。

“她挺有意思的。”

周静没有说话，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五百块钱折成的整齐的方块，轻轻捏了捏。

车子来了。

周静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书包的拉链上来回摩挲了一下，然后拉开拉链，从侧袋里拿出那个洗漱包，又从主袋里摸出一袋薯片，看了看，放回去，又摸出一包饼干，看了看，也放回去。

她把洗漱包握在手心里，举到面前，盯着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洗漱包里。

很轻很轻地嗅了一下。

柯絮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她没有看周静。

有些东西不需要看也知道。

教室里，李鲤气喘吁吁地跑进校门的时候，早读刚好结束。

老师正站在走廊上喝着枸杞水，看到李鲤跑进来，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上午的课，李鲤上得魂不守舍。

□□坐在教室里，灵魂已经跟着周静飘到省里了，数学老师叫她起来回答问题，她站起来愣了五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完全错误的答案。数学老师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让她坐下。

语文课的时候她在课本的空白处画小人，画着画着发现小人画的好像是周静，穿着白大褂的周静。她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半天，又觉得不像，白大褂画得太宽了，周医生穿白大褂的时候腰身很好看，束着腰带，走起路来衣摆微微荡开。

她翻了一页，重新画。

这一页画了很久。

到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李鲤觉得自己浑身不得劲，坐不住，站不稳，椅子往前挪一挪，又往后挪一挪，笔在手指间转来转去，掉了捡起来，捡起来又掉。

下课铃一响，就赶紧跑回家给周静打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

“你到了吗？”李鲤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宾馆怎么样？条件好吗？吃得惯吗？他们那边冷吗？你带够衣服了吗？需不需要我..”

“你问那么多，”周静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让我先回答哪一个呀？”

李鲤愣了一下，嘿嘿笑了两声，“那...那都不回答，回答我另一个问题。”

周静在电话那头没出声。

“你和柯絮住...”

她的问题还没说完，听筒那边就传来柯絮的声音，“周静，我洗好了，你快点去洗吧，水还挺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