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苓心中这桩事暂且落定,压在胸口的一块大石总算松了几分,虽然苏清衍没有一口答应,但想来也不会有太大问题,美滋滋地坐下喝着下人才端上来的新茶。
只是一盏茶还未饮尽,她又忽然想起方才席间苏清衍提到的鸣玉楼一事,眉心不由微微一跳。
鸣玉楼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丫头说得煞有介事,也不知是真是假。
可秦氏留下的那些嫁妆铺面里,鸣玉楼确实是最要紧的一处。若真被京兆府和拱辰司盯上,少不得要牵出些账目上的麻烦。
想到这里,何苓心中方才松下去的那口气,又隐隐提了起来。不只是鸣玉楼,秦氏其他那些嫁妆铺面和田产,也得抓紧把账面做得漂亮些才是,若是等秦家那老妈子进了京,再一桩桩细查起来,只怕又要生出许多波折。
正想着,外头忽有嬷嬷快步进来,低声道:“夫人,鸣玉楼的人来了。”
何苓手中茶盏微微一顿,“这个时候来做什么?”她压下心中不安,将茶盏搁回案上,沉声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鸣玉楼掌柜便被领了进来。
他额上满是冷汗,进门后连礼都行得有些慌乱:“夫人,出、出事了。”掌柜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急声道:
“昨日楼中闹出点事。原本小人想着,不过是弋阳郡主同蒋小侯爷之间拌了几句嘴,左右都是贵人家的口角,咱们做生意的也不好插手。”
他说着,声音越发低了下去,“可谁知道后来竟惊动了京兆府,连拱辰司的人也来了。京兆尹让咱们交了一大笔罚银不说,还勒令鸣玉楼歇业整顿。”
“可、官老爷们也没说到底要歇多久。小人今日一早去打听,只说叫咱们先把楼中账册、人手名册,还有近来出入楼中的常客名录都备着,随时等京兆府或拱辰司问话。”
何苓脸色骤然一变,手中的茶盏随之滑落,重重砸在地上,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白瓷碎裂,茶水四溅,滚烫的水痕很快洇湿了她脚边的裙摆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慌乱,勉强稳住神色,佯作镇定道:“此事我知道了。”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那掌柜,“你先回去,管好楼中上下人的嘴,不许再往外多传半个字。至于后头该如何处置,我自会同兄长商议。”
掌柜连忙叩首应下:“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何苓心中愈发烦闷,威儿那边的事还没个着落,鸣玉楼偏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若鸣玉楼如今的掌柜还是当年秦氏留下的人,倒也还好。即便真被查问,也不过是铺中管事不严,牵扯不到何家头上,可偏偏她当年贪图鸣玉楼的进项丰厚,早早便将原来的掌柜换了下去,另安插了何家一个远亲进去,这些年鸣玉楼明面上是苏家的产业,账目却一直由她的人把持着,里头多少进项流去了何家,她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
若拱辰司真顺着鸣玉楼往下查,查出掌柜也是何家人,那威儿的事便更不必说了。到时候,旁人只会觉得何家借着荫封递补谋差、又借着酒楼往来士子官宦,探听朝中消息、散播案情流言。两桩事一连,便是有口也说不清。
何苓越想,脸色便越难看。原本还想着借苏清衍去叶韫面前说情,将威儿从拱辰司里捞出来。可如今看来,鸣玉楼若继续攥在她手里,反倒会成了新的把柄。
倒是吕嬷嬷作为旁观者,斟酌着开口道:“夫人,老奴倒觉得,此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先前大小姐就一直惦记着秦氏当年留下的嫁妆。既如此,倒不如趁着此事,将此事了结。”
何苓脸色顿时一沉,“说得轻巧。”她冷笑一声,语气里压着烦躁:“那些铺面田产这些年进出多少银钱,你又不是不知道。账面还没完全做干净,亏空也没填上,如今一股脑儿交出去,岂不是等着叫她抓把柄?”
吕嬷嬷忙道:“夫人误会了。老奴的意思,并不是叫夫人将所有东西都交出去。”
她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譬如这鸣玉楼,如今已经出了事,留在夫人手里反倒烫手。倒不如先将它交给大小姐。再捎带着几匣当年秦氏陪嫁过来的首饰、银钱,也算做足了体面。”
何苓眸色微动,却仍旧没有开口。
吕嬷嬷继续道:“这些首饰银钱都是死物,左右早晚要给的。夫人如今主动拿出来,既显得您这个做长辈的宽厚,也能堵住那玉瑶苑上下的嘴。”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其余铺面、田产,账目繁杂,一时半刻理不清楚,也情有可原。夫人大可以说,正在慢慢核对,等理清之后再逐一交接。这样既不算推脱,也能给咱们留出周转的工夫。”
“更何况,大小姐如今既想拿回母亲嫁妆,又同叶司使有交情。夫人先给她些甜头,她总不好再一口回绝何家小少爷的事。”
何苓沉默良久,原本紧攥着帕子的指尖终于一点点松开,缓缓吐出一口气,“是了。”
她低声道,眼底那点犹疑渐渐被算计取代,“她不是一直想要吗?那便给她。”
“今明两日,你让人把鸣玉楼的铺契、账册,还有那几匣首饰银钱都整理妥当。明儿夜里,我亲自给她送过去。”
“我倒要看看,届时东西都送到她手里了,她还如何推拒威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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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第二日一早,何苓便带着一只沉甸甸的大匣子来了玉瑶院,她今日显然是有备而来,才一进院门,脸上便堆满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