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淇的话堵在嘴里。

司机坐在驾驶座，掏出根烟，自己点了，后来往后看了看两人，又递给季燃一根，见他摆手不要，夹在耳朵后边：“我在这里等拖车，走不了了。”

黎淇闻到烟味难受，皱眉，只听他说“前面就是地铁口，可能要走一段，这里不大好打车的。”

老天爷，坐车上都这样，走一段说什么呢。

黎淇的缓和话没说出口。

黎淇和人的相处平生第一次有点拿不准度。

黎淇见过脾气好的，脾气坏的，没见过这种脾气又好又坏又奇怪的。

不知道和他说什么才行。

两人都没动。

半晌，还是黎淇先开口，所幸不想了，也不琢磨套路了，按着性子来：“还要走半小时，这是江边，风大，走吧。”

她一手揣兜里，一手拿出手机：“我开下导航。”

最近倒春寒，天还是冷，她两只手来回倒腾手机，和抛球搞杂技似的，看向后边的人，挺娇贵还不动弹：“走吧，这几天总下雨。”

黎淇吸了吸鼻子，她甚至还有点儿鼻音：“到时候变天，在雨里走会生病的。”这个她算是领教过了。

他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才微微抬了头：“接的人快到了。”

“啊？”

他垂眸，说话很吩咐似的：“去前面等。”

黎淇没动，他抬脚就走。

两人位置也掉了个，他走在前面，黎淇跟着。

江边夜里风大，黎淇的指尖开始有点僵，她将手收回到口袋。

看来这还有一段路。

她上前几步，想要解释上次的误会：“季总。”

“做什么？”

“……”

黎淇没想到这下他一叫就停，一下子没组织好语言，他只是看着她。

“……”

她看起来说不出什么，季燃想要转身就走。

他不想看她。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还是挪不开视线。

面前的一切在灯光下太过清晰。

她看起来不大健康，眼睛里有一些红血丝，神色也算不上精神，比起她在会议打招呼的声音弱上许多。

应该是当时病还没好，他控制不住地将视线投在她的手腕。

现在风很大，她还把手放在外面，像是没有听过任何一句医嘱。

他想这些，真是荒唐。

黎淇却不愿意看那张脸：“上次——”

黎淇话语停住。

黎淇垂眸，看向落在怀里的东西，那是抛过来的围巾。

她愣在原地，没等她再继续，一辆车刷得一下停在面前，车窗还没摇下来里面人说话的声音就先一步到了：“要不是我在附近赶场子，你不得在这吹半天的风，怎么回事啊，庙里拜拜——”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黎淇脑子里只有四个字——快活生意。

这是摇了朋友来了。

周康扬眉一叫：“你没和我说还有一个啊。”

周康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认出来了，看了眼季燃，又看了眼黎淇。

周康扫了一圈。

他嘴是没把门的，在季燃上车的时候，他凑过来，声音掐着，像个太监似的，不好听：“这么快啊。”

但黎淇能听到。

季燃蹦出两字：“同事。”

周康一愣，尴尬笑了一下，也就是一下，就和没事人似的，冲她说：“上来吧，开了暖气，外边冷。”

黎淇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听得见，但也就是这一辆车。

就算听见了她也不能跑了。

她倒是可以跑了，跑到地铁站，坐车走了，跟神经病似的。

她倒是可以打电话让程瑶或者黎益来接她，但市区离这里一小时，还不如地铁呢。

想到这里，她自觉钻上了车。

真的冷。

她第一次见识到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可以填满整辆车。

“今天晚上的场子你是不知道，怎么说，季燃，我还以为台下坐了十个八个你呢，一句笑都没听着。”

“这稿子我磨了好几个星期，你说，就是不成，啥时候这市场能起来点，都说流量流量的，这房价一个一个样往上，观众数一天一个腰斩。”

“这底下坐的人数刚好适合给小学生学算术，全是十以内的加减法。”

但总比一句话都不说好。

黎淇好奇：“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讲脱口秀的。”周康嘿嘿一笑，“找乐子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黎淇这下知道他说的快活生意是什么了，要是她当时多问一句，哪能落到现在这个局面，她不由自主更用力地抓了下那围巾，然后又反应过来，看了眼季燃。

周康见后视镜一扫，见她手上的围巾，又琢磨了一下两个人的目光。

没跑了。

吵架嘛。

他向来热心，特地和黎淇说。

“你不用管他，他就是不说话的，不是对你有意见，指望他说一句有感情的话，还不如指望我剧场满票——那就是个不可能，这和他认识三年，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不可能告诉你。”

“不过你放心吧，他肯定对你没意见，他要是有意见绝对不可带上你，除非你们有什么必须绑在一起的合作。”

“他肯定不讨厌你。”周康说道，“他别看这个样子，别人都说他脾气好，人对什么都不关心，当然脾气好。”

“他只是不在面上这样，要是他讨厌人，做事很绝的，说话也不好听，上次几号来着，对十五号，就是搭上你的第二天，他好像送人去医院。”

“我还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他说什么——不重要的人不要浪费时间，以后不会再见了。”周康说道，“还好他不至于当面和人说，不然多下面子，我都不敢想那人听到了，估计这辈子都不想和他说话。”

后座没有任何声音。

……

……

半晌，只有黎淇低下头啪啪在和程瑶打字。

【程瑶】：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黎淇】：只要能让情况好起来，我什么办法都愿意用。

【程瑶】：你要不坦白从宽吧。

【黎淇】：我觉得没有用了，我在刚刚听到了更可怕的噩耗。

【程瑶】：他要和你死生不复相见？

【黎淇】：你在看电视剧吗？

【黎淇】：听起来是差不多了。

【程瑶】：要不下跪吧。

【黎淇】：别把你对付你妈的那招平移到对我的建议来。

【程瑶】：但我妈的意思是，这个项目肯定要投。

【黎淇】：千万别砸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