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姜念安始终记得那日松茸汤的香气。
记得窗帘缝隙里那一条细细的光。
记得他第一次用满是情欲的嗓音叫她名字,她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又叫了一遍……
念安。
低的,哑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漫上来的。
并非想叫她,只是想要确认她在。
很多年以后,姜念安偶尔想起,她觉得那天的他,一定是怕了。
那种害怕不是能宣之于口的软弱。它藏在每一次低唤她名字的急切间隙里,藏在他攥着她手腕时不自觉加重的力道里,也藏在他每一次停下来、垂眸凝视她时那深不见底的眼波里。
他用一种非常危险的眼神看着她,仿佛要在她身上烙下印记,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碎了,生生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念安。
念安。
念安。
姜念安当时只是有些疑惑,但她并不知道他究竟在畏惧着什么。
她只是在失重的沉沦中,每听到他叫一次,便轻声且坚定地回应一次:
在。
我在。
云雨过后,姜念安躺在他怀里,听着窗外不知何时停下的风声。厨房里鸡汤的香气依然丝丝缕缕地萦绕着,他有力的手臂稳稳地环着她的腰,胸腔的起伏渐渐趋于平缓。
姜念安低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手腕上的墨玉手串,一颗,一颗,转了一圈又一圈。
良久,她才轻声打破了寂静:“齐司卿。”
“嗯。”男人的嗓音还带着未褪尽的慵懒。
“你今天……有点奇怪。”
回应她的是冗长的沉默。
长到姜念安以为他睡着了,或者根本不想回答,只是指尖拨弄手串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就在她准备换个话题时,头顶上方传来了他极轻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风一吹就散的云,却又掷地有声地砸在了她心上:
“怕你哪天,又消失了。”
姜念安呼吸一滞,拨弄珠串的手指倏地停住了。
公寓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她深深把脸埋进他胸口,闭上眼睛,鼻腔里瞬间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她没有哭,只是咬着唇,将那句本能的辩驳生生地咽了下去,压进心底最深处……
我不会的。
姜念安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轻飘飘的承诺在这个男人面前,已经不足以安抚他不安的心。
那天回到宿舍,苏糖仿佛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一脸狞笑地上下打量着姜念安。
“你们……是不是……嗯?”
姜念安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强装镇定地放下书包,转过身背对着她开始解外套扣子:“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苏糖安静了三秒。
接着,姜念安听见背后传来床板的吱呀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吧嗒吧嗒”声,且越来越近。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苏糖已经像只幽灵一样闪现到她身侧。她的视线如同X光,死死地定格在姜念安刚褪去围巾的脖颈侧面。
而后,苏糖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姜念安!”
姜念安心下一惊,下意识地拢了拢毛衣领口,“干嘛一惊一乍的!”
“你脖子上……”
“不小心撞到了。”姜念安面不改色。
“撞到了?!”苏糖的声调瞬间拔高了八度,又生怕被人听见似的强行压低嗓音,眼睛瞪得溜圆,“你倒是教教我,你是用什么高难度姿势撞到了什么奇葩物体上,才能在脖子大动脉的侧面,留下这种明晃晃的、带齿痕的草莓印?!”
姜念安转过身,维持着面瘫般的平静,继续睁眼说瞎话,“柜子角。”
苏糖看着姜念安,足足盯了五秒,深吸一口气,转身麻溜地爬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半边脸,用一种极其做作且委屈的语气说道:
“好,我明白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没看见,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需要早睡早起的无辜室友……”
姜念安被她逗笑了,“苏糖。”
“嗯哼?”苏糖从被窝里探出一只眼睛。
姜念安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认真而清澈,“无论我跟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想要立住自己的想法是不会受到任何影响的。”
苏糖把手机放下来,露出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认真地看向姜念安,随即翻了个身,背对着姜念安,声音闷在被子里,“记住了,无论以后你做任何决定,我都会无条件站在你这边。”
“赶紧睡吧,时间紧迫,我明天还要去张教授那里定稿呢。”姜念安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抬手关了台灯。
黑暗里,姜念安躺下来,盯着与自己距离不过半米的天花板。
颈侧的那块红痕,连同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男人留下的一点若有若无的余温。
在创作大赛截止时间的前一天,姜念安终于定稿了。
张教授的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书架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书脊,窗外阴雨绵绵,空气闷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姜念安端坐在张教授办公桌对面,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再翻回来……
第三遍了。
姜念安悄悄呼出一口气。
张教授摘下眼镜,用手指按了按鼻梁,抬起头,看向姜念安,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姜念安先是愣住,大脑空白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刚刚张教授话都意思。
“张教授,您看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改什么,”他把稿子放下,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淡淡的,却藏不住对她的欣赏,“再改就过了,这篇文章的好,好在它的克制,你动多了,反而坏事。”
听完这番话,姜念安悬了一晚的心终于落到实处,她放在膝盖上的手默默攥紧,掌心渗出了一层薄汗。
张教授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目光如炬地打量着她,忽然话锋一转:“你这篇小说里写的那个叫陈秀的女人,在现实中是有原型的吧?”
姜念安微微一怔,随即诚实地摇头:“没有,是完全虚构的。”
张教授疑惑地“咦”了一声,重新看了一眼那叠稿子,若有所思:“居然是虚构的,却写得像是真实经历过的,”
他再次抬起眼,“念安啊,真正能打动人心的好文学,从来都是从作者的生命体验里长出来的,绝不是靠卖弄技巧堆砌出来的。你这篇文章……我看得出来,你是真正品尝过那种绝望的孤独的。”
姜念安坐在原地,没有立刻辩驳。
窗外连绵多日的阴雨终于停歇,厚重的黑色云层被一束橘色的阳光硬生生撕开了一条裂缝,光影斑驳地投射在办公室的红色木地板上。
姜念安没有否认,“也许吧。”
张教授深深看了姜念安一眼,没有追问,拿起笔,在稿子封面右下角,签了自己的名字,推回给她,说话的语气里透着期许,“去吧,好好发挥,这次我们中文系,就指着你给我们长脸了。”
姜念安双手接过稿子,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谢谢张教授,借您吉言,我会好好努力的。”
走出办公室,她转身把门轻轻带上。
阳光终于挤走了缠绵多日的阴霾,走廊里阳光铺了一地,姜念安低头看着手里那叠稿子,张教授的签名落在右下角,墨迹清晰且工整。
姜念安把稿子抱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初晴后微冷的空气。
终于,在截稿通道关闭前的最后一个小时,她将修改到无可挑剔的电子文档,发送到了大赛组委会的官方投稿邮箱中。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
这几天她为了赶稿,她一直将手机设为的静音模式,没想到一打开手机,最上面齐司卿的头像旁,赫然挂着一个红艳艳的“15”的未读消息气泡。
姜念安有些苦恼地扶了扶额头。
她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点开那十五条消息,从头开始看。
第一条,上午九点:【今天吃早饭了吗。】
第二条,九点零三分:【我让人送了早饭到宿舍楼下,你去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