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眼睫，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她帮他挡过死劫，她用她的命数替他续过命。她身上的火光越来越盛，她即将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被烧成灰烬，一步一步走到尽头。

阿璃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甚至连一丝诉苦的意思都没有。

“臣以前认为，生死只是轮回。”她感悟的言道：“但陛下的龙魂，不能困于此处。阿璃愿不入轮回，哪怕魂飞魄散，只要能助陛下冲出这阵法，阿璃无憾！”

她朝前走了一步，火光在她周身跳跃，她的轮廓好似镀上一层赤金色的光晕。

“火祭乃最高的献祭，以真火炼灵。”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陛下，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嬴政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就读懂了她没有说出口的话。

火炼真金，这是破阵的唯一途径。

粉碎这困龙之钟并非出路。真正的破局之法，在于让困在其中的魂魄变得足够强大，足够完整，直至足以穿透壁垒，重返天地。

而代价是，她会消失。死亡至少还意味着魂魄可以轮回，可以在某一世重新为人，重新拥有记忆和情感。可魂飞魄散是彻底的消失，是形神俱灭，是这世间再也不会有阿璃这个人，连一缕残魂都不会留下。

“以臣之魂识化为药引，以真火炼灵，补陛下之龙魂。”

“朕不准。”嬴政上前，厉声阻止。

阿璃后退了一步，那道真火在拒绝他靠近，因为火祭还没有完成。

从她发现有人在火祭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明白了一切，也就有了破阵之策。她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告诉嬴政这件事，直到火光已经亮到无法隐藏。

“陛下，阿璃终其一生，也没有研制出长生之药。”她曾经在师父那里偷偷看过陛下的命格，可她就是想逆天改命，这些年一直潜心研究长生不老之术。

她双手结了一个复杂的印，十指翻转，每一个手势都带着千钧之重，那是她师门最古老的献祭法印。

“臣愿化作这药引，助陛下重生。”

“阿璃——不可！”嬴政的声音在金钟内炸开，像一道惊雷。

他朝她冲过去，魂体的速度被他催动到了极致，可那道真火形成的光幕将他挡在了外面。他撞上去，被弹回来，再撞上去，再被弹回来。

阿璃的魂体在这一刻亮到了极致。那光超越了烛火，盖过了星辰，是太阳般炽烈的光。耀眼又刺目，不可直视的赤金色光芒从她周身的每一处迸发出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在火焰之中。

她结印的双手在火中稳如磐石。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念着什么咒语，声音低沉而绵长，像远古的祈福。那些音节嬴政听不太清，可每一个音节都落进了他的魂体里。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入嬴政，那些因为长时间被困，而变得黯淡的角落，在这股力量的浇灌下重新亮了起来。

他的魂体在变化，从透明的苍白，到实质充盈的感觉，他甚至觉得自己能够感受到重量了，是那种久违的属于活人的感觉。

可与此同时，阿璃的魂体在变淡，以一种令人心慌的速度，每眨一次眼，她的轮廓就更浅一分，那种速度让人来不及悲伤。她的光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全部流向了嬴政。

光柱已经将嬴政包裹住了，那团白金色的火焰托举着他，将他从地面上抬起来，缓缓升向穹顶。

穹顶开始震颤。那条盘旋的龙首纹路发出了一声真正的，震耳欲聋的龙吟。那些山川纹路疯狂地旋转起来，山峦崩塌又升起，江河干涸又奔涌，整个金钟内部像翻江倒海一般，天地倒转。

光柱托着他升腾而起。

他看向下方，那是阿璃的方向，她的魂体已经薄得像层纱。她站在那片暗金色的地面上，仰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笑得那么平静，那么满足。像一个人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终于可以闭上眼睛。

他想伸出手去抓她，可光柱带着他飞速上升，他的手指穿过了自己面前的光幕，却穿不过那层将他与阿璃隔开的火焰。

天光在倾泻，他在上升。

此刻，他是一缕完整的，新生的龙气，穿透了古老的壁垒，破茧重生，回归天地之间。

“阿璃——”

光柱似一团火，这团火焰在将他送走，推向一个未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