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时常跑到宫外的少年,那个在父皇面前,即使挨罚也不失天真的少年。
他们先是伪诏,然后诱骗……现如今新帝都登基了!他实在没有办法把这一连串的事件,和胡亥联系到一起。这个名字在扶苏的脑海里反复回荡,像钟声一样。
依娜从案上拿起那只铜碗,碗里是温热的羊奶,碗沿凑近他的嘴唇。
“先喝点东西,你的身体虚弱。”
扶苏抬手挡开了那碗羊奶。那只手抖得厉害,铜碗晃了晃,奶洒在了毛毡上。
“我要起来。”
依娜皱眉,“你刚醒来,还不能……”
“我要起来。”扶苏重复了一遍,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不可理喻的固执。他把皮毯掀到一边,看了看自己的双腿。他伸手撑住榻沿,试图把自己的身体往前移动,手臂剧烈地颤抖着,青筋从手背上暴起来。
“你疯了!”依娜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你现在连坐都坐不稳,你要去哪里?”
“走开。”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依娜都愣住了。她照顾了他三个月,他醒来时,却是拒绝一切好意的暴躁。
依娜没有松手。她按着他肩膀的手反而更稳了,五指扣住他的肩胛骨,力道不重,但像一只铁钳,牢牢地固定住他。
“你的腿……”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不容置疑的冷静。“不能走路了!”
“我说走开!”扶苏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震得喉咙生疼,带出一串剧烈的咳嗽。
依娜给婢女使了个眼色。
她们松开了扶着他手臂的手,退后一步不再搀扶,也不再阻拦。
两只手同时撤去,扶苏失去了所有的支撑。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没有犹豫,咬着牙,手掌撑在榻沿上,把自己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到手臂上,试图把腿移到榻下。
但那双腿一动不动,像两根木头,像两条与他毫无关系的物体,安静地搁在榻上,对他的意志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他的动作僵住了。手掌还撑在榻沿上,身体前倾着,姿态像一个正要起身的人,但他的腿没有动。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腰部拼命地往前送。
还是动弹不得。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手臂撑着身体,硬生生把自己从榻上推了出去。他的上半身离开了榻沿,双腿却没有知觉,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朝前扑去。
婢女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但依娜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她。
扶苏摔在了地上。他伏在地上的姿势很狼狈,像一尊被人从高台上推倒的泥塑。他的手掌压在兽皮上,手臂撑着想把自己撑起来,但双腿像钉死在了地上,怎么都拖不动。他试了很多次,每一次手臂都在剧烈地颤抖,每一次都只能把上半身撑起一点点,然后力竭,再摔回去。
帐内安静得可怕,炭火在燃烧,铜壶嘴冒着白气,帐帘外的风声忽远忽近。
依娜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这个伏在地上的男人,他蜷缩的身影,令人同情。他曾经是天之骄子,大秦始皇帝的长公子,皇位的继承人。现如今他的父皇,他的将军,他的一切都没有了。朝堂的政变,他是要被秦国灭口的人,只是匈奴人先找到了这位扶苏公子。
她蹲下来,表情很复杂。
“你的腿,以后都不能走路了。”她的声音很轻,“从那么高的地方坠下来,你能醒来……已算奇迹。”
发现他时,部落的医师都说救不回来了,是她执意要救下。
扶苏趴在地上,没有抬头。他听见了依娜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空洞:“醒来有用吗?”
“我这身残躯,已是秦国赐死之人,与你们匈奴而言,没有任何价值。”
“公主不该费尽心力救我。”
依娜蹲在那里,目光落在他微微发抖的肩胛骨上,落在他那两条毫无反应的腿上。
“我只知道,我们草原上的马,在遇到狼群的时候,会拼命地跑,跑到四蹄流血,也不会停下来。”
她顿了一下。“我们草原上的羊,掉进冰河里的时候,会拼命地蹬水,蹬到筋疲力尽,蹬到被冻成冰坨子,也要往岸上挣扎。”
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的侧脸,盯着他那只从发丝间露出来的,紧闭的眼睛。
“它们在遇到险境的时候,都有强烈的求生欲望。”
依娜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是活生生的人,曾经大秦的公子,难道还不如我们草原上的牲畜吗?”
伏在地上的人,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一支无形的箭射中了胸口,然后整个人僵住了。那只紧闭的眼睛缓缓地睁开,睫毛上沾着不知何时渗出的湿意。
扶苏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依娜站起身,退后一步。她没有再去扶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守着这个正在崩塌的人,如同草原上等待风暴过去的牧人,她知道有些事情,只能靠扶苏自己。
帐外,依然是塞北呼啸地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