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儿,”她放柔了声音,向前走了一步,“娘亲有话问你。”
“湘夫人。”赵高的声音温和地截断了她,不紧不慢,“您来得正好,臣下正有件大事要与您商议。”
他转身回到胡亥身侧,从案上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朗声念道:“新皇既登大位,当秉承先帝遗志,追尊生母为先帝皇后,当朝太后,母仪天下,以彰孝道。”
韩湘愣在原地。她看着赵高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封太后?不过是一枚棋子被摆上棋盘,要用一个名分将她捆住,捆在这个她从未想要的位置上。先帝在世时,她就没有追寻那些虚妄的尊荣,那时的她,只求能与先帝并肩作战。
“臣已命文官拟诏,明日便可昭告天下。”赵高说着,朝殿门方向唤了一声。
“不必。”
韩湘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她低头看了看腰间悬着的长剑。那是先帝昔日所赐,剑鞘古朴。她慢慢抽出剑来,三尺长的剑身在烛光下闪着冷冷的寒光。
赵高的笑容僵了一瞬。
殿中的侍卫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刀柄,目光紧紧锁住她。
韩湘将剑横在自己颈前,冰冷的剑刃贴着皮肤。她抬起头,目光清冽如霜,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稳:“先帝生前不曾立后,我便绝不会受任何封号。今日谁要追封,我便死在这里,以全先帝初心。”
殿中死一般寂静。
赵高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阴鸷。他的确没想到,这个不识抬举的女人,竟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他的“好意”。这女人根本拉拢不了,她像一块顽石,又像一柄出鞘的剑,宁折不弯。
“娘亲——”
胡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尖锐而嘶哑。他猛地从案后站起身来,冠冕歪斜,垂旒打在脸上,他也浑然不觉。他推开案几,玉镇滚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他踉跄着朝前冲去,眼中满是惊慌与恐惧。
“亥儿!”韩湘的手一颤,剑刃在颈侧压出一道浅痕。
胡亥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张开双臂,像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侍卫们蜂拥而上,粗壮的手臂拦住他的去路,铁钳般箍住他的肩膀。胡亥挣扎着,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人声:“放开我!那是我娘亲,你们放开我!”
无疾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他右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韩湘余光瞥见那针上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浸过什么药液。
无疾缓步走向胡亥,动作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踏在某种隐秘的节律上。
“亥儿”韩湘惊呼。
胡亥忽然浑身一震。他的脖颈猛地绷紧,青筋暴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韩湘看得分明,无疾手中的银针轻轻一颤,胡亥就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亥儿!”韩湘肝胆俱裂,手中的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她朝胡亥奔去。
可她只跑了两步,就被拦住了。
十几名侍卫横在她面前,手臂交叉成一道人墙,目光冷硬如铁。她被困在一堵血肉筑成的墙前,眼睁睁看着几步之外,她的儿子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亥儿……娘亲在这里……”韩湘的声音也在颤抖。
胡亥跪伏在地,双手撑着地砖,他努力抬起头来,泪眼模糊中看见了娘亲,看见了她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与绝望。
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他的嘴唇翕动着,发不出一字。
脖子后面那根针像是活物,随着无疾的咒语微微震颤,一阵阵酸麻从颈椎蔓延到四肢,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入骨髓。他的手臂在发软,腿在发软,连维持跪姿都变得艰难无比。
赵高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韩湘,脸上重新挂起了那抹温文尔雅的笑意,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湘夫人,今日您也看见了。从今往后,只要您安安静静地待在后宫,好生休养,不再过问前朝之事,新帝便不会如此难过,如此痛苦了。”
他刻意将“难过”“痛苦”几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暗示什么,又像是在威胁什么。
韩湘终于明白了一切,胡亥不是不想见母亲,是不能见她;不是不想说话,是每当他想要开口,那根针就会发作,那个咒语就会响起,将他拽回无声的深渊。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面前的侍卫和赵高能听见。
赵高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朝无疾递了一个眼色。
无疾的手掌变换了一下。胡亥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软软地倒了下去。两名侍卫上前将他架起,年轻的帝王双手无力地垂着,冠冕滑落。
韩湘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拖走,看着他的脚在地砖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殿门在她面前缓缓合拢。
赵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温和,依然恭敬,像一根柔软却致命的绳索:“湘夫人,臣已命人收拾了宫殿,供您颐养。往后您万事不必操心,只管安心休养便是。”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赵高。她的目光中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赵高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又笑着拱了拱手:“湘夫人,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