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怜悯的神情,像一个大人看着孩子说出的天真话,觉得好笑,又觉得可悲。
“公子怕是忘了,”赵高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高不低,字字清晰,“公子的一切,都是始皇帝给的,因为他是你父皇。”
他向前走了一步,胡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可是陛下他……去了。”赵高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令人遗憾的事,“公子再想承欢膝下,也不可能了。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像陛下那样护着公子了。”
“宫中的皇子们都流着同样的血,不是护身符就是催命符。”
胡亥摇头。他拼命地摇头,摇得发髻上的簪子都松了几分,几缕头发散落下来,搭在他一宿未眠的脸颊上。
“不……不是这样的……”
赵高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摇头。待胡亥摇得慢了,他才继续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
“公子读过史书,可曾见过新君登基之后,前朝的公子里,有几个能善终的?”赵高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竟真有几分真诚的惋惜,“不是臣危言耸听,公子可以自己去想,公子活着本身,就是对皇位最大的威胁。”
赵高说到最后一句时,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公子的命,从来不在公子自己手里。”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请公子放心,我和丞相在公子身边,助公子登上帝位,帮公子拥有更好的一切。”
胡亥靠在墙上,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下来,正在往一个无底的深渊里坠落。
“父皇以社稷为重,以万世之功为念,他的目光永远落在千秋伟业上。” 胡亥低声自语:“我自幼便知,这帝国的江山,储君的位子,从来与我无关。”
胡亥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涩得像黄连。
“我不曾像大哥扶苏那样日日读书研习治国之道,不曾像他那样被父皇带在身边,手把手地教如何批阅奏章,如何接见使臣。”
“我也不曾像其他兄长那般锋芒毕露,争夺父皇的青睐。他们个个都有自己的长处,都能在父皇面前博得一笑。”
他抬起头,看着赵高,眼神清澈得近乎透明:“可我唯一会的,就是在父皇累了的时候,给他讲一个笑话,逗他乐一乐,仅此而已!”
赵高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
“这个皇位,”胡亥目光如刀的看着赵高,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决绝的味道,“我不要!”
胡亥言语掷地有声。
殿内又安静了。
赵高看着胡亥,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胡亥脸上探寻,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许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赵高侧身给一旁的无疾使了个眼色,他原本以为胡亥是好对付的,苦口婆心讲了这么多,没想到是个冥顽不灵的小儿,还不如李斯那老家伙听劝,终是太稚嫩,没有半分心机。
胡亥没有注意到赵高的变化,也并不知道那个叫无疾的男子,此刻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后。
胡亥的后背,像是被什么极细极尖的东西,精准地刺入了他的颈后,不疼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酸胀感,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那根针上延伸出来,牵住了他的喉咙,牵住了他的舌头,牵住了他的整个声带。
那感觉来得太快,快到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
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喊不出声。
他又张了张嘴,想叫赵高的名字,可嘴唇在动,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丝一毫也发不出来。
他的双腿开始发软,膝盖像是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不由自主地弯曲,直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
见状,赵高的脸色变了。
赵高猛地转向无疾,声音陡然拔高,厉斥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要知道,始皇还有其他皇子!”赵高快步走到胡亥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胡亥的鼻息,又翻看他的眼皮。“若把胡亥折了,会更加麻烦!”赵高清楚的知道,胡亥是他最重要的棋子。
胡亥的意识还清醒着。他能听见赵高说的每一个字,能感觉到赵高的手指搭在他脉搏上时那一瞬间的凉意。可他说不出话,动不了身体,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无法自己控制。他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线断了,他便只能僵在原地,任人摆布。
无疾站在一旁,面色如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低头看了胡亥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器物。
“中书令放心。”无疾声音依旧平淡地给赵高汇报着,“他死不了。”
赵高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好转。他站起身来,目光死死地盯着无疾,像是要从那张寡淡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无疾迎着赵高的目光,不闪不避,语气依旧淡淡的:“只是用‘心宗’针法暂时封住了他的喉舌与筋脉。日后让他少出面,少说话。正式场合,做个傀儡罢了。”
胡亥跪在地上,身体还在微微抽搐。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不是因为昏迷,而是眼泪盈满的眼眶。
他想哭,可连哭都哭不出声音。
他想喊,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他想站起来,想推开这些人,想冲出行宫,要亲口告诉天下人,他没有要这个皇位,没有要杀大哥。
可他出不去,也说不出来。
殿内的烛火又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晨光已经彻底照了进来,将整个殿阁映得一片明亮。可胡亥觉得自己是多么的无助与恐惧,仿佛坠入深渊,看不到一丝光芒。
赵高弯下腰,伸手将胡亥滑落的那几缕头发拢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一个长辈在照顾生病的孩子。
“始皇帝若是看见公子这副模样,该有多心疼啊!”赵高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今日公子累了,好好歇着吧!”
赵高转身向殿门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无疾朝赵高点了点头,继续守在殿内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