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的身子猛地一震,重重跪了下去。
“陛下……莫要这样说啊!”
嬴政将目光移向殿顶的横梁。
“苍天无眼。”
嬴政这四个字说得很重,重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
“朕日日不敢懈怠,生怕时间不够用,生怕稍有差池,这天下又退回到从前的样子。”他的声音渐渐高了些,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不甘。
“为何不再多给朕一些时间?”
他转过头,看着蒙毅。“哪怕三年……朕不奢望多的……”
蒙毅的泪终于绷不住涌了出来,一滴,两滴,砸在青砖上。他从不在人前失态,他是蒙毅,是陛下的近臣,是始皇最信任的人,可此刻他跪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
“这天下初定。”嬴政的目光又移开了,落向那盏昏暗的铜灯,“六国余孽尚未彻底肃清,南越未稳,北方匈奴虎视眈眈。还有郡县制的推行……”
他每说一句,蒙毅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完。”嬴政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一声叹息。
殿内安静了一瞬。
“还有朕的儿子们……”嬴政的眼睫垂下去,“也都尚未成器。”
听着嬴政的这些不甘,跪地的蒙毅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却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他膝行上前,双手撑在榻沿上,声音恳切:“陛下,歇息一会罢,言多伤气啊!”
嬴政看了他一眼,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蒙毅跪在原地没有动。他就那样跪着,看着榻上那个曾经让天下匍匐在脚下的男人,此刻安静地躺在那里,灰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嬴政闭合的眼角,缓缓渗出来一滴泪珠。沿着他削瘦的面颊慢慢滑下去,最终没入了耳畔。
就是那样一滴泪,既安静又固执地滑落下来。
这一幕,蒙毅看到了,也怔住了。见过陛下在朝堂上雷霆震怒,见过陛下在战阵前镇定自若,也见过陛下在泰山凌绝顶的帝王风姿,但他从未见过嬴政流泪。
他跪在那里,忽然觉得四十年的时光像一场大梦。
梦的开头是咸阳暮春的时光。
初见时……一位少年坐在甘泉宫的台阶上,他手里拿着一根马鞭。
“你是蒙骜的孙儿?”
“是。”
蒙毅那时还不知道,这位少年就是刚从邯郸回到秦国的嬴政。
“你多大?”
“九岁,你呢?”
蒙毅说:“我八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我叫你九哥吧。”
嬴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后来咸阳朝堂上任何一次笑容都不一样,没有深意,没有算计。只是一个九岁孩子听到另一个孩子喊自己“九哥”时,发自心底的笑。
“走,”嬴政从台阶上跳下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带你去马场。”
甘泉宫的马场在西偏院,很大,草已经返青了。几十匹马散在围栏里,鬃毛在风里飘着。
“你会骑马吗?”蒙毅问。
嬴政站在围栏前,双手搭在木桩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
“不会。”嬴政回答得很坦然,“只看人骑过。”
蒙毅愣了一下。“啊!”原来自己和这个九哥都不会。
“可是,我想骑马。”蒙毅说。
嬴政看了他一眼,干脆利落地说了一个字:“好。”
他们挑了一匹黑色的骏马,那匹马很高,背脊在日光下像一道流动的墨痕。嬴政踩着马镫翻身上去,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生涩,但他稳稳地坐住了。
他低下头,朝蒙毅伸出一只手。
“上来吧。”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
蒙毅抬起头,日光从嬴政的身后照过来,那个九岁的少年坐在高头大马上,逆着光,面容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只手伸得很直,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张开,像是笃定了他一定会接住。
八岁的蒙毅没有犹豫,他把自己的手掌义无反顾地搭了上去。
蒙毅借着那股力翻上马背,两个人叠在一起,马儿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踏了踏蹄子。
“坐稳了!”嬴政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笑。
然后那匹马就奔了出去。
风灌进耳朵里,呼呼作响。蒙毅下意识地攥住了嬴政的衣襟,攥得掌心发汗。他听见嬴政在前面笑,笑声被风撕成碎片抛在身后,那笑声里,有他后来再也没有听见过的东西,肆意的,毫无保留的,属于一个孩子的快乐。
他们没有害怕。八岁和九岁的两个孩子,骑着一匹黑色的大马,在甘泉宫的马场上疯跑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被气喘吁吁赶来的内侍拦下来。
事后,两个人一起被禁足。蒙毅被父亲罚跪了两个时辰,嬴政据说也被王后说教了整整一个下午。但蒙毅跪在祠堂里的时候,膝盖疼得发麻,嘴角却是带着笑。
那时的他并不知道,从自己把手搭上去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注定了。此后的人生,他成了‘九哥’在咸阳城的玩伴,公子政的陪读。看着他加冠、亲政,陪着他宫廷血海,直至自己官拜上卿。
但他从未见过嬴政流泪。
直到今夜。
他猛地抬起头,如梦初醒,满脸泪痕。
“陛下,臣这就去泰山,替陛下祈福,只要上天能听见的地方,臣跪遍五岳,走尽四海,求上苍开眼!”
蒙毅双目赤红,直直望着榻上那张灰白消瘦的面容。
“臣愿折寿十年,二十年,愿以身代之!只要上天肯多给陛下一些时日!”
“陛下要挺住啊……大秦不能没有陛下啊……”
嬴政微微抬眼,眼底有感激,有疲惫,有洞悉一切的清明,还有那被命运逼着的……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