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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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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更漏的水滴声,一滴一滴,像是在替谁数着所剩无几的日子。

“师父……”子婴终于开口,“卦象……可有解法?”

阿璃摇了摇头。

“五次。”她说,“我占卜了五次,每一次结果都一样。天意无情,不容置疑。”

子婴猛地抬起头,眼底有一种极力压制的惶恐。

“师父的占卜,从未出过错。”他低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阿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酸又涩。这个孩子,明明已经信了,却还要强撑着冷静;明明已经怕了,却还要装出沉稳。

“现已六月,”阿璃深吸一口气,将话题引向正事,“陛下已行至平原津。我已备好车马,赶赴他的下一站——沙丘。”

子婴迅速抬起头:“从咸阳出发,需向东过函谷关,经邯郸再向北,行程也要二十来日。师父本就腿脚不好,子婴愿陪师父一同前往。”

他说得急切,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年轻人该有的焦灼。

阿璃看见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像是随时要站起来去备马。

阿璃伸出手,轻轻抚上子婴的脸庞。触到的是温热的、鲜活的温度。她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眉目间的坚毅,眼底深处的赤诚。

“不要怪师父狠心,”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你必须留下来。”

子婴愣住了,眼底闪过一丝不解,随即又像是明白了什么,那丝不解迅速被更深的悲怆吞没。

“师父……”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若是日后,秦国有难,”阿璃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可愿以身士卒?”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子婴心口。他怔怔地看着阿璃,看着她眼中的泪光,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种近乎决绝的郑重。他忽然明白了,师父不是去追驾,是去赴死;不是要远行,是要永别。

他猛地跪直了身子,双手抱拳,深深俯首下去,额头直触地面。

“师父,子婴身为嬴氏,”他的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带着颤抖,却字字清晰,“别说是以身士卒,就是魂飞魄散,也愿尽子婴的一片忠心,守师父的循循教诲!”

阿璃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看着俯首在地的年轻人,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背,看着那双撑在地上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是能担大事的手。她想起当年在宗室学堂里第一次见到他,他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跪在众宗室子弟中,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她一眼便相中了这个徒弟。

“好徒儿……我走后你要听湘夫人的,凡事多与她商量。”她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泪,却发现越抹越多。

阿璃从案上拿起一封简牍,上面封着泥,印着她的私章。

简牍被递到子婴面前,子婴抬起头,双手接过,看见封泥上的印记,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

“咸阳城北,有一户许府。”阿璃的声音渐渐恢复了平静,“主人是我师兄,你将这封书信递去!”

子婴将简牍贴身收好,重重点了点头。

殿门外,几名小厮已经备好马车。

子婴跪在原地,看着阿璃转身,看着师父一步一步走出殿门,逆光中,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子婴,我走了。不要送……”

最后那三个字,轻飘飘的像落叶坠地。

三日后

咸阳城北,许府门外。

天光未亮,府门已大开。七八辆马车塞满了整条巷陌,黑漆的车厢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家丁们扛着箱笼进进出出,脚步急促却井然有序。

府内传来妇人的低语、孩童的哭闹、仆从压着嗓门的催促,嘈嘈切切混成一片。几个年轻婢女抱着包袱小跑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睡意和茫然。昨夜才知要启程,今晨便要离府,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老爷下了死令:辰时之前,全部出城。

最后一辆马车的车帘,被一只素手撩开,探出一张少女的脸,不过十四五岁年纪,眉目清秀,眼中满是不解。

“娘,我们都走了,为何留下爹爹一人?”

妇人坐在车中,闻言面色微沉,半晌才道:“老爷自有他的考量。”她声音平静,眼底却有一丝压不住的忧色。

少女似懂非懂,又转向身旁端坐的年轻女子,扯了扯她的衣袖:“兰姐姐,你也和我们一起去禹州吗?”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素衣简妆,眉目间有一股清冷之气,闻言只是微微垂眸,未及答话。妇人已轻轻抚上她的手背,掌心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道。

“兰儿,自当随我们一起去。”

那被唤作兰儿的女子,终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许府大门轰然合上。

车队缓缓启动,碾过晨露,向城门方向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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