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微微一怔,抬头看向父皇。嬴政的面容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喜怒。他小心地问:“那……父皇当真没有想过吗?”
嬴政端起酒樽,慢慢饮尽,“真人长生,何其诱人。朕少年时便见你祖父,曾祖父使人求仙访药,天下方士趋之若鹜。”他放下酒樽,目光落在案上那盘已经吃了大半的海鱼上,声音低沉了几分,“可朕在这琅琊住了三个月,日日观海,夜夜听涛,倒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看向胡亥,目光平静如水:“真人不可求,长生不可待。朕能做的,是在这有限之年,把该做的事做完。”
胡亥怔怔地听着,“儿臣有一事不明。”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问出了口:“父皇派徐福出海……”胡亥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小心,“难道不是去海上找寻仙药吗?儿臣听闻,徐福上次出海就欺骗了父皇,寻药无果……徐福此次又要出海,不正是为此?”
殿中安静了一瞬。
嬴政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掂量什么。胡亥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头去。
良久,嬴政轻轻叹了一口气。
“徐福出海,不是去寻药的。”
胡亥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
嬴政的目光越过他,声音缓慢而沉稳:“朕已过了信神仙方士的年纪。这世上若真有长生不死之药,为何从未有人带回?为何那些求仙的王,最终都化为一抔黄土?”他拿起酒樽,品着酒,“还有宫中,你那位皇姑母,不也每天在研制丹药吗?”
“阿璃姑姑的药,是何药?”父皇不相信长生药,为何一直在吃阿璃姑姑的丹药。
“安神之药,她的药取名‘延寿丹’,她编排这名字时,朕便应下了,不想拂了她的兴致。”
胡亥张了张嘴,原来那个蒙在鼓里的人,一直是阿璃姑姑。
继而,胡亥又问:“那徐福这次出海?”
“徐福这次要带去的,是三千童男童女,里面秘密筛选了宗亲将相的子女,还有百工技艺,五谷种子……他要去的地方,不是蓬莱仙山,而是海外那片沃野。”
胡亥屏住了呼吸。
嬴政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大秦一统天下,疆域万里,可关中之地终有尽时,百姓日增,田土不敷。朕要徐福在海外寻一块可耕可居之地,为我华夏开疆拓土,为后世子孙留一条生路。”
嬴政看着胡亥,目光中带着一种少有的温和,却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长生不死,不过是骗人的妄语。可国祚绵长、百姓安居,才是真正的千秋大业。朕要徐福做的,是为华夏再建一个根基。”
胡亥怔怔地听完,胸口似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父皇要在琅琊住三个月,为什么日日观海批阅简牍,为什么咸阳来的驿马络绎于道。那不是为了求仙,不是为了观景,而是在望着那片大海,谋划着……如何延续着……
“儿臣……”胡亥的声音有些发涩,“儿臣从前不懂。”
嬴政看着他,目光中的温和又多了几分。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胡亥的肩膀,“你今日懂了,便好。”
他收回手,重新执起竹箸,夹了一块鱼肉放入胡亥碗中,语气恢复了寻常的平淡:“趁热吃吧。”
胡亥低下头,端起碗,将那块鱼肉送入口中。
殿中又恢复了宁静,只余箸匙轻响,与窗外永不停歇的潮声相和。
嬴政看着胡亥吃东西的模样,眼底尽是父亲的慈爱。他端起酒樽,又饮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苍茫的海上。
琅琊的夜很长,潮声很缓。父子二人就这样对坐而食,直到盘中鱼尽,烛火渐短。
半月后,东海之滨,琅琊台下,旌旗蔽日。
这一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海面风平浪静。数十艘大船泊于琅琊湾中,帆布高悬,在晨光中泛着素白的光。最大的那艘楼船足有三层,船首雕成玄鸟之形,昂首向海,气势雄浑。
岸边人潮涌动,三千童男童女身着秦服,分列于海滩之上,稚嫩的面孔上交织着紧张与期待。百工技人背负工具行囊,工匠们低声交谈,议论着即将踏上的未知土地。士兵们甲胄鲜明,手持长戈,立于船侧,神色肃穆。
船队将携五谷种子、农具、织机、书简,以及大秦最新的农耕与营造技艺,扬帆东去。
辰时三刻,銮驾至。
嬴政玄衣玄冠,腰佩太阿,登台立于最高处。身后文武官员分列两侧。海风猎猎,吹动帝王衣袂,他举目远眺,目光掠过整支船队,落在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
徐福率众跪于台下。他身着深衣,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癯而坚毅,叩首三拜,声彻海滨:“臣,徐福,叩谢陛下!”
嬴政抬手。
徐福起身,又躬身一揖,抬起头来,目光与台上的帝王遥遥相望。他朗声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望,开辟一片新的沃土,插上我大秦的旗帜!”
嬴政注视着徐福,良久,缓缓点了点头。他向前一步,立在琅琊台边缘,声音沉浑有力,传遍全场:“此去万里,风涛莫测。若是真有那边沃土,深耕下去,让我华夏文明的火种生生不息……”
徐福再拜,转身登船。三千童男童女依次排列,百工技人与士兵鱼贯而上。号角声起,浑厚悠长,响彻海湾。
锚起,帆升,船队缓缓离岸。
嬴政立于台上,目送船队渐行渐远。碧波之上,帆影点点,向着海天相接处驶去。直至那一片素白的帆最终融于天际,他仍未曾移开目光。
潮来潮去,海天无言。
胡亥看着远去的航海队伍,再回首看向身后的琅琊石刻,碑文上的小篆,是多年前父皇命李斯亲笔撰写,他一字一句认真念着:
“……东抚东土,以省卒士。事已大毕,乃临于海。皇帝之功,勤劳本事。上农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抟心揖志。器械一量,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舆所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