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您有别的安排的话,就算了。”
听着女儿贴心的话语,格兰特指了指一旁台阶上的钢琴道:
“抱歉,布伦娜,如果你愿意,可以现在就演奏给我听吗?我会做好一个忠诚的观众。”
可我更想你来看表演。布伦娜这样想着,但还是起身走向那一架钢琴。
她指尖开始跳跃,那首《未眠之梦》的轻快旋律萦绕开来,老莫里瞥了儿子一眼,凑到他身旁耳语:
“如果真的决定好了,就该坦白了,隐瞒只会带来更大的伤害。”
格兰特静默一阵,终于坚定地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拉出另一张琴凳,坐至女儿身旁,布伦娜默契地往旁边让了让,小时候父亲就会像这样,与她四手联弹。
然而,这一次却与以往不同,布伦娜的旋律依然轻快,格兰特的旋律却非常沉重,甚至带着几分悲恸,仿佛要将她从这场未眠的梦境中拉扯出来,直面痛苦的现实。
布伦娜侧头看了父亲一眼,指尖快速跳跃,弹出了那段自己独创的和音,试图重新将对方拉进自己的节奏里,但她失败了。
两个人开始互相较劲,谁也不让谁,临近收尾时,布伦娜一个音节慢了半拍,立刻被格兰特抓到了机会,抢占而上。
布伦娜终于不再抗争,默然着听对方演奏完最后一段。
“............”
最后按下一个低音,格兰特呼出口气,故作轻松地笑了两声道:
“太久没弹,手都生了。”
布伦娜抬眼看着琴墙,嗓音听不出情绪:
“花漾节那天,您要去干什么?”
能比我的表演还重要的,会是什么......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来,但格兰特能够听懂,他组织了下语言道:
“布伦娜,先前通话时,你对我说,喜欢你们班的塞伦斯,喜欢那种优秀的人,我也和你一样,在我年轻的时候,被一个同样优秀的人深深吸引着,你应当明白这种感觉。”
“但我只是个粗鄙的商人,不知道怎么做才能站到她的身边,我犹豫着,徘徊着,仿徨着,如同一个可悲的懦夫......”
讲到这里,格兰特的声音低了下去:
“于是,我看着一个可憎的负心汉夺走了她,又在她罹患恶疾时狠心抛弃,这让我既愤怒又懊悔。”
布伦娜呵了一声,不再掩饰地嘲讽道:
“所以,你干脆也抛弃了我母亲。”
格兰特的指尖再次按上了琴键:
“我与你的母亲原本就是商业联姻,那时,我刚参加完她与那负心汉的婚礼,为了断绝念想才听从了老莫里的安排。”
“而在这件事情中,最无辜的其实是你,我的女儿,在此,我想先对你郑重地说一句,对不起。”
“我只能多给你一些物质补偿,也从不奢求获得你的原谅,我知道,你会因此痛恨我。”
“但我必须要去,因为那是我倾尽一生也要奔赴追寻的......爱。”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讲述自己的决心,讲述那些往事,到了后面,几乎都没管布伦娜听没听,全然是在自说自话。
“花斑病给她难以磨灭的心理创伤,让她彻底告别香水行业,甚至对花卉和色彩产生了应激反应,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出门,因为外面全都是花。”
“她那同样误用了毒香水的可怜女儿,据说还是在学校当众犯病的,因此被校园霸凌,不得不转学。”
“我对这一切非常痛心,反复辗转,一份又一份地从她曾经的顾客手里高价收购调香配方,向外推广......”
“先是塞西、南煌,然后是凛北、东麓......花费十多年,我将‘香颂之城’和‘香颂缪斯’的称号完全打了出去,让她的名字响彻全大陆......”
“我想,这次,我能有一个机会。”
又一个音符落下,格兰特双手微微颤抖,弹奏出现了不少停顿和错音,可那旋律不再沉重,反到带上了几分忐忑和期许。
布伦娜站起身来,挤出一个勉强还算正常的笑容:
“希望您能成功。”
她缓慢转身,一步一步往楼上走去,脚步声与尚未散尽的琴音一起回荡。
身体略微僵硬,她不得不将手搭在冰凉的扶手上,才勉强维持住姿态,她的舌尖也不知何被咬破,渗出一丝血腥味。
终于,她来到了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
关好房门,她目光空洞而茫然地来到了梳妆台前,看着母亲的面容在其上浮现。
她嘴唇翕动,问出了那个未能出口的问题:
“那......我怎么办呢?”
眼泪一滴滴滑落,落于台面上,让一个显示着数字的虚拟键盘凭空浮现,模糊的视线中,她本能抬手,按下一串数字。
隐藏式抽屉随之弹开,布伦娜低下头,看到了一张张照片、纸质离婚协议书......以及,一个装着五彩斑斓液体的香水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