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试结束后的第二天，宋晚星的出租屋变成了一间热闹的会客厅。

从早上八点开始，敲门声就没断过。一家接一家的经纪公司派人上门，有的带着精美的合约书，有的带着诱人的承诺，有的甚至直接拎着礼物——进口巧克力、名牌化妆品、甚至有一家送了一部当时最新款的随身听。

宋晚星把所有人都挡在门外，只在门口简短交流，收下名片和资料，然后礼貌送客。她没有让任何人进屋，也没有给任何人明确的答复。

“宋小姐，我们公司的条件真的很优厚，你再考虑考虑……”

“好的，我会考虑的。”

“宋晚星同学，我们老板说了，只要你签约，直接给你出一张个人专辑！”

“谢谢，我考虑一下。”

“宋小姐，你别再犹豫了，机会不等人啊……”

“我知道，谢谢您。”

送走最后一家公司的人，已经是下午三点。宋晚星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桌上堆了十几张名片、七八份合约模板，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礼物。她把名片按公司规模分类整理好，然后把合约模板一份一份地翻看。

前世她没看过这些。张磊直接拿了一份合约让她签，她连翻都没翻就签了字。现在她仔细看了这些合约，才发现每一份都有问题。

有的分成比例太低，三七开甚至二八开；有的合约期限太长，一签就是八年十年；有的违约金高得离谱，动辄上百万；还有的在条款里埋了坑，什么“公司有权根据艺人发展情况调整资源分配”、“艺人需服从公司的一切工作安排”之类的模糊表述，说白了就是卖身契。

宋晚星把合约一份份合上，扔进垃圾桶。

没有一个能看的。

她坐在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列出自己的底线条件：五五分成、合约期限不超过三年、违约金合理、拥有选戏自主权、不接酒局应酬。

这些条件在当时的娱乐圈，对一个新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大公司不会给新人这么好的条件，小公司给得起但没资源。

但她不急。

前世她就是因为太着急，才掉进了张磊的陷阱。这一世，她有的是耐心。

下午四点半，门又被敲响了。

宋晚星以为是又来了一家经纪公司，拿起一张名片准备开门，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一看，手顿住了。

门外站着的人，她没想到会来。

张磊。

上一次被她赶走之后，张磊消失了几天，宋晚星以为他已经放弃了。没想到复试一结束，他又出现了。

宋晚星把名片放下，拉开门的缝隙，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张先生，又是你。”

张磊今天的打扮比上次更正式，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一个公文包。他的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谨慎。

上次被宋晚星当面怼了一通之后，他回去做了一些功课，发现自己确实低估了这个十八岁的姑娘。她不是那种能被几句甜言蜜语哄住的小丫头，她懂合约、懂行情、不好糊弄。

所以这次，他换了策略。

“宋小姐，恭喜你复试拿到9.62分，全场最高。”张磊的语气比上次恭敬了不少，“我今天来，是想跟你重新谈谈合作的事。”

“我上次说得很清楚了，不签。”宋晚星语气平淡。

“你先别急着拒绝，看看我这次带的东西。”张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约，但没有递过来，而是拿在手里，“我回去之后认真反思了一下，上次的条件确实不太合理。所以我重新拟了一份合约，分成比例改成五五开，合约期限三年，违约金也降到了合理范围。”

宋晚星挑了挑眉。

五五开。三年。违约金合理。

这些条件听起来确实比上次好太多了，好得不像张磊的风格。

“张先生，条件突然变得这么好，是有什么附加条款吗？”宋晚星问。

张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正常：“没有没有，都是正常的条款。我是真心觉得你有潜力，想好好合作。你可以先看看合约，不满意我们再改。”

他把合约递过来。

宋晚星接过去，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

一开始的条款确实如他所说，分成五五、期限三年、违约金二十万，在当时的行业里算是相当公道的条件。但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条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的条款。

“第十三条：甲方（公司）有权根据市场情况及艺人发展需要，对乙方（艺人）的工作内容、合作对象、宣传策略等进行调整，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

宋晚星盯着这一条，指尖微微发凉。

前世，张磊就是靠这一条，一步步把她推入深渊的。

“艺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这句话看起来像是常规的管理条款，但实际上是一个无底洞。公司让她去陪酒，她不能拒绝；公司让她接烂戏，她不能拒绝；公司让她配合炒作绯闻，她不能拒绝。她所有的自主权，都被这一条剥夺了。

而“市场情况及艺人发展需要”这个判断标准，完全掌握在公司手里。公司说你有需要，你就有需要；公司说你没资格拒绝，你就没资格拒绝。

“这一条，改掉。”宋晚星把合约翻到第十三条，指给张磊看。

张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看着宋晚星，眼神里的谨慎变成了审视。他没想到这个小姑娘不仅会看合约，连这种藏在后面的隐形条款都能一眼找出来。

“宋小姐，这一条是行业惯例，所有经纪公司的合约里都有类似条款。艺人刚出道的时候，确实需要公司来把握方向，你不能……”

“行业惯例？”宋晚星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冷意，“张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没见过别的公司的合约？”

她把桌上那一摞其他公司的合约模板拿过来，随手翻开一本，翻到对应的条款，举到张磊面前：“你看清楚了，华艺娱乐的合约里写的是‘公司应与乙方协商确定工作安排’，天籁文化写的是‘乙方有权对工作安排提出合理意见’。这些才是正规的条款。”

张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没有想到宋晚星手里有这么多其他公司的合约，更没有想到她会一条一条对比着看。

“宋小姐，每家公司的经营模式不一样，我们星辰文化……”

“星辰文化一共只有七个签约艺人，去年亏损了八十多万，你们公司的法人代表去年因为合同纠纷被人告上过法庭。”宋晚星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课文，“张先生，你觉得这些信息，我会不知道吗？”

张磊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宋晚星把合约合上，递还给他。

“张先生，我不跟你签约，不是因为条件不好。是因为我不信任你。”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一个人如果第一次见面就试图占别人便宜，那他永远不会变成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张磊接过合约，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反驳，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在宋晚星那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面前，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宋小姐，你会后悔的。”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有些干涩。

“也许吧。”宋晚星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但那是我的事，不劳你操心。”

门关上了。

张磊站在门外，攥着合约，脸色铁青。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离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快步下楼，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宋晚星站在窗边，看着张磊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慢慢拉上了窗帘。

她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张磊最后说的那句话——“你会后悔的。”

前世，她也听过这句话。那时候她以为张磊是在虚张声势，没当回事。后来她才知道，张磊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真的会做出一些事情来让人后悔。

他会散布谣言，会找人打压，会动用各种见不得光的手段，让那些拒绝他的人付出代价。

前世她签约之后，亲眼看到张磊是怎么对付一个拒绝续约的小歌手的——负面新闻铺天盖地，演出机会被全部取消，最后那个小姑娘在圈子里待不下去，回了老家，从此销声匿迹。

这一世，张磊不会放过她。

宋晚舟很清楚这一点。

但她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