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深。”陈总说,“他也曾经这样保护过你。”
陆野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他知道。他当然知道。林深曾经用同样的方式保护过他——在那些他不知道的夜晚,在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在那些他永远不会知道的时刻。林深用自己的人脉、资源、甚至自己的名声,为他挡掉了无数的子弹。他从来没有说过,因为他不觉得那需要说。他只是在做他认为该做的事,保护那个他爱的人。
现在轮到陆野了。他终于有机会做林深曾经为他做过的事。不是还债,不是补偿,是因为他爱林深。用林深曾经爱他的方式,笨拙的、沉默的、不求回报的。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好,也许不能,也许他会搞砸,也许他保护不了任何人。但他要试,因为他不能再看着林深一个人扛了。林深一个人扛了太久,扛到肩膀都塌了,扛到不能再多扛任何一根稻草。他要接过那些稻草,一根一根地,扛在自己肩上。那些稻草不重,但很多。多得他可能扛不住,但他要试。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让林深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了。
陆野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陈总,”他没有回头,“你说我没有公司什么都不是。也许你是对的。但我告诉你一件事——没有林深,我才什么都不是。他教会了我怎么活成一个真正的人。你们教不会我这些,因为你们只知道怎么把人变成商品。”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他走得很慢,因为他的腿有些软,也因为他不急。他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的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降的过程中,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很亮,不是因为有光,是因为里面有泪。但没有流下来,因为流下来没有用。眼泪不能保护任何人,只有行动可以。他要把那些眼泪变成力量,变成守护林深的力量。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他要试。因为林深值得。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陆野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了玻璃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冬天的冷和阳光的暖,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他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小陈的车停在老位置,看到他出来,发动了引擎。陆野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陆老师,去哪?”小陈问。
陆野沉默了几秒。“去工作室。”
车开了。窗外的城市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很安静,行人裹着厚厚的外套,脚步匆匆。陆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在会议室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节。陈总撕碎文件的那一幕,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他不知道为什么陈总最后会撕掉文件,也许是被他的话触动了,也许是觉得没必要撕破脸,也许是另有打算。不管怎样,林深暂时安全了。但“暂时”是不够的,他需要“永远”。他需要确保公司永远不会再拿林深来威胁他。那意味着他必须变得更强大,强大到公司不敢动他的人。不是为了权势,是为了保护。他终于明白了林深以前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地工作——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是为了保护那个他想保护的人。林深保护了他七年,现在轮到他了。
车停在了工作室楼下。陆野下了车,走上楼梯,敲了门。开门的还是小何,她看到陆野,笑了笑,侧身让他进去。
“林哥在楼上,刚修完图,应该还没吃饭。”
陆野点了点头,走上楼梯。二楼的光线很暗,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林深坐在电脑前,戴着那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正在吃。三明治是便利店的,塑料袋还放在旁边,标签上印着价格——十二块八。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眼睛还盯着屏幕,好像在一边吃饭一边检查什么。
陆野站在楼梯口,看着林深。那个画面很普通,普通到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看到。但陆野觉得那个画面很美,美到他想把它刻进眼睛里。林深在吃饭,在一个人吃饭,在没有人陪他、没有人问他“好不好吃”、没有人帮他倒一杯水的情况下吃饭。他习惯了这样,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不需要任何人。陆野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以后,我来陪你吃饭。不是因为你需要,是因为我想。
他走过去,在林深旁边坐下。林深转过头,看到他,微微愣了一下。
“陆老师?你怎么来了?”
“路过。”陆野说,声音很轻,“顺便看看你。吃了吗?”
林深举了举手里的三明治。“在吃。”
陆野看着那个三明治,塑料袋上的标签还贴着,十二块八。他想起自己今天在会议室里看到的那份合同——八千万。八千万和十二块八,中间隔着的不是一个数字,是一个世界。林深在他的世界里吃着十二块八的三明治,而他在资本的世界里被八千万的合同绑架。两个世界隔着很远,远到像两个不同的宇宙。但他想靠近,想从那个八千万的世界走到十二块八的世界,想坐在林深旁边,和他一起吃十二块八的三明治。不是因为三明治好吃,是因为林深在吃。
“林深,”陆野说,“我饿了。三明治还有吗?”
林深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楼下的冰箱,拿了一个三明治上来,递给陆野。同样的牌子,同样的口味,同样的十二块八。陆野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是软的,火腿是咸的,生菜是蔫的。不好吃,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吃一顿米其林大餐。因为这是林深拿给他的,因为这是林深平时吃的东西,因为他想尝一尝林深的世界的味道。那个味道不好,但他不想吐掉。因为那是林深的味道,是林深一个人在深夜里、在没有人陪伴的情况下、独自吞咽的味道。
他咽下去了。
林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困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你变了”的确认。他确认了,陆野变了。不是装的,是真的变了。一个以前只吃米其林的人,现在吃十二块八的三明治,吃得津津有味。那不是装得出来的,那是真的想靠近,真的想理解,真的想成为那个可以和林深分享一切的人。
“陆老师,”林深的声音很轻,“你变了。”
陆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没变。只是学会了看你。”
林深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三明治。两个人坐在昏暗的二楼,电脑屏幕的蓝光照在脸上,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染成了蓝色。他们不说话,只是吃。三明治吃完了,陆野把包装纸叠好,放在林深的包装纸旁边,两张纸并排躺着,像两个安静的人。
陆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很安静,远处的楼顶上有一群鸽子在飞,绕着一个看不见的圆心转圈。他想起林深以前说过的一句话——“陆老师,您知道鸽子为什么总在转圈吗?因为它们不知道自己要飞去哪里,只能跟着别人飞。”他当时觉得林深在说废话,鸽子当然要跟着群体飞,不然会掉队。现在他懂了,林深说的不是鸽子,是他自己。他以前不知道自己要飞去哪里,只能跟着陆野飞。陆野往东他往东,陆野往西他往西,陆野停下来他也停下来。他没有自己的方向,因为他的方向就是陆野。现在他有了,他不再跟着任何人飞了。他有自己的路线,自己的速度,自己的目的地。他飞得很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他这个人一样。
陆野看着那些鸽子,忽然很想说一句话。不是对林深说,是对自己说。
“林深,以后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但林深听到了,因为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保护。”林深的声音也很轻。
“我知道。”陆野说,“但我想。”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鸽子飞走了,久到电脑屏幕进入了待机模式,久到阳光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然后林深轻轻地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你终于懂了”的笑。
“随你。”林深说。
陆野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两个字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字。不是“我答应你”,不是“我也想你”,是“随你”。那两个字里有妥协,有无奈,有一点点的心软,有一点点的不确定。不是接受,是不拒绝。不是门开了,是门没有关死。那一条缝,够他挤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