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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七章:角色的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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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还在遵守那个规矩,但原因不一样了。以前是不敢越界,现在是不想靠近。

陆野转过身,开始走台阶。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他想延长这个过程——林深在他身后的过程。以前林深在他身后的时候,他从来不回头,因为他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现在他想回头了,但他不敢,因为他怕回头的时候,发现林深已经不在了。不是走了,是已经不把他当成那个需要跟在身后的人了。林深跟在他身后,不是因为他是陆野,是因为这段路只有这么宽,两个人并排走不下。他只是在走自己的路,恰好走在陆野后面而已。

陆野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在平地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也看不到什么。林深不会站在那里等他回头,因为林深已经不回头了。他用十年的时间学会了不回头,回头看会看到过去,而过去太疼了。他站在那里,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林深也走完了台阶,站在了他身后不远处。脚步声停了,然后是衣服摩擦的声音,像是林深在整理背包的带子。然后是更轻的脚步声,像是林深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陆野终于回过了头。

林深没有看他。他走向了设备堆放区,正在和几个同事一起搬灯架。他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和他们配合得很默契。他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同事就知道他要什么。那种默契不是一天练成的,是在无数个一起加班、一起出外景、一起在暴风雨中收设备的日子里慢慢形成的。那种默契里有信任,有陪伴,有“我知道你会接住我”的安全感。陆野看着那种默契,忽然觉得羡慕。不是羡慕那些同事,是羡慕那种关系——平等的、不需要小心翼翼的关系。他从来没有和林深有过这种关系,因为在他面前,林深永远是小心的、克制的、不越界的。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墙是陆野砌的,用的是“我是老板你是助理”“我是艺人你是经纪人”“我是中心你是边缘”这些砖头。墙砌得很高,很厚,没有门。林深在墙这边,他在墙那边。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拆掉这堵墙,因为他觉得墙那边的风景不值得看。现在他想看了,但墙已经拆不掉了,因为墙那边已经没有人了。

陆野站在那里,看着林深在远处忙碌。雨后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林深的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在暴风雨中经历了惊险的人,他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在工作日忙碌的、为生活奔波的人。没有光环,没有聚光灯,没有“陆野的经纪人”这个标签。他就是他,林深,一个摄影师,一个普通人,一个在暴风雨中也会害怕但不会慌张的人。

陆野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是在林深刚做他助理不久的时候,有一次他们在片场,一个工作人员不小心把一杯热咖啡洒在了林深的手上。林深的手立刻红了,起了水泡,疼得他脸色发白。但他没有喊疼,没有哭,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把手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然后回到工作岗位,继续工作。陆野当时看到了,但他没有问“你没事吧”,因为他觉得那是小事。一个助理,被咖啡烫了一下,有什么好问的?现在他想起那个画面,觉得心口疼。林深那时候才二十出头,刚毕业,刚进入这个陌生的行业,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每天都在犯错,每天都在被骂。他的手被烫伤了,没有人关心,没有人问他疼不疼,没有人帮他涂药。他一个人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然后回去工作,微笑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学会了一个人扛。不是天生的,是被逼的。因为没有人会帮他扛,他只能自己扛。

陆野转过身,朝停车场走去。他的步子很慢,因为他的腿还在发软,也因为他不急。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小陈在驾驶座上,正在看手机,看到他进来,把手机收起来,发动了车。

“回公寓?”小陈问。

陆野点了点头。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在雨后的光线中显得很清晰,树叶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颗小小的钻石。陆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画面——林深扶住他胳膊的那只手,凉凉的,轻轻的,像一阵风。那只手以前是温暖的,是那种被热水泡过的、被咖啡杯捂热的、因为常年帮陆野拿着外套而保留着体温的温暖。现在那只手是凉的,不是因为天气冷,是因为没有人帮它取暖了。它习惯了凉,就像林深习惯了没有人关心一样。

陆野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打火机。他拨了一下齿轮,“嚓”,火苗蹿了起来。橘黄色的,温暖的,像一个微型的、倔强的、不肯熄灭的小太阳。他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吹灭了它。烟飘起来,细细的一缕,在空气中散开,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他把打火机放回口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他想起林深以前说过的一句话——“陆老师,您知道人和人之间最远的距离是什么吗?”他当时说“不知道”。林深说:“是以前站在你身后,现在站在你面前,但你认不出我了。”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文艺,很矫情,不像林深会说的话。现在他懂了,林深不是在说文艺的话,他是在说自己的恐惧。他怕自己变了,变得陆野认不出了。不是长相变了,是灵魂变了。变得不再需要陆野,不再依赖陆野,不再把陆野当成世界的中心。他怕陆野看到那个新的自己,会觉得陌生,会觉得“这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但他还是变了,因为他必须变。不变他会死,不是身体上的死,是心死。他选择了变,选择了活下去,选择了成为一个陆野可能认不出的人。

陆野认出了他。不是因为他还和以前一样,是因为他不一样了。那个会在暴风雨中掏出对讲机、声音沉稳地发出指令的人,那个会在他差点摔倒时伸手扶他一把、说“陆老师,小心台阶”的人,那个在雨后的阳光下和同事一起搬灯架、配合默契得像一支乐队的人——那个人是林深,是新的林深,是不再需要他的林深。他认出了他,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独立的、完整的、不需要任何人来补充的人。那个人让他觉得陌生,也让他觉得骄傲。不是为林深骄傲,是为自己骄傲——为自己终于学会了看人,学会了看见那个他一直忽略的、一直在发光的人。

但那束光已经不属于他了。它属于林深自己,属于林深的新生活,属于那些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伪装的日子。陆野只能站在远处,看着那束光,像看一颗星星。很远,很亮,够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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