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早晨想了又想,总觉得你昨夜里好像漏掉了很重要的一部分,比如说,入侵的是谁?”
艾德兰沉默了一会,小声说:“没想过能瞒您多久。只是,昨夜气氛很好,忍不住想多贪恋一会儿。”
他开始继续叠手帕,把手帕叠成小小的一个方块: “婚约之所以能够成立,根源在于您在战场上赢得了无可匹敌的胜利。帝国是败于您的剑下,而非受缚于一纸婚约。”
他的声音轻轻的,好像没什么波澜:“……如果您不愿意继续与我维持婚姻关系,那么,您也无需将婚约的地位看得很重。就算我们现在离婚,战争也不可能重燃了。”
雷恩故意没有说话。他悄悄深吸一口气。
人说话的语气可能会伪装,但信息素不会。艾德兰并非处在潮热期,信息素的味道本来就几不可闻。雷恩费尽心思也只捕捉到了一丁点儿,淡淡的,像夜来香小小的花骨朵里紧紧含着伶仃的一点花蜜,藏在叶子底下,不敢让人发现,细微地,不安地发着颤。
雷恩明白了。
艾德兰的内心大概不如他的语气一样平淡。
他是在激自己,在等自己说“我没有不愿意”,或者别的什么答案。
艾德兰想索要一个确认,又不敢直接问,于是把决定权双手奉上,赌他会接下来。
雷恩忽然笑了。
“您在担心什么?”他问,语气比刚才轻松很多,“在担心我因为失忆,就不愿意认这桩婚事了?该不会这两天一直在被这个问题困扰吧?”
“我没这个意思,这完全是您自己的臆测。”艾德兰立刻回答,耳珠却又在雷恩的眼底下慢慢变得绯红。
雷恩故意往椅背上一靠,大声感叹:“真可惜啊,人的眼睛为什么偏偏没办法看到自己的耳朵呢!”
——
从孤儿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那个坐在车辕上吹口哨的骑士看见雷恩从门里走出来,嘴里那根狗尾巴草一下子掉在地上。
“陛下?”他瞪大了眼睛,“您什么时候进去的?我一直守在门口,没瞧见您呀!”
雷恩笑笑,指指转角墙根处的木桶。
年轻骑士挠了挠脸,又看了看雷恩身上的衣服,忽然明白了什么,嘿嘿地笑起来:“不愧是雷恩陛下,身手真是矫捷!啊,您打算和我们一起回去吗,需不需要给您匀一匹马?”
“不用。”
雷恩摆摆手:“我坐王后的车。我这次出门,本就是乔装打扮,没必要在回程再让别人看见我骑马,引发不必要的轰动。”
艾德兰从门里出来,红着耳朵瞪着他。
雷恩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锐的犬齿,三步并作两步跟在艾德兰身后挤进马车。
马车的空间本就不大,加之雷恩身材高挑健壮,两个人在车里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
雷恩看着艾德兰,艾德兰的目光则越过雷恩,专注地盯着窗帘,好像非得数清编织布料的时候用了几根棉线似的。
年轻骑士在车厢外面吆喝了一声,挥了一下马鞭。随即车轮动了起来,碾过缝隙中长满青苔的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街上的行人与建筑纷纷从车窗帘幕的缝隙里往后退。
雷恩靠在坐垫上,忽然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顶帽子。褐色格子的软呢帽,帽檐不大不小,刚好能遮住半张脸。
他向前倾身,伸手掰正艾德兰的脸,然后把帽子扣在艾德兰头上,往下压了压。
帽檐遮住了艾德兰的前额和眉毛,只露出一双蓝眼睛,眼光发虚,眼神四处乱飘,像两颗被云遮住的星星。
“还行,”雷恩端详了一下,“这样去逛市集,至少没人会一眼就认出来。”
马车拐过一个弯,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雷恩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他们正在经过市政广场。市政广场平日里空旷平整的地面,现在被人清扫得干干净净,一排排棚子已经结结实实地立起来。有人在路边卸货,有人在往棚子上挂彩旗,红黄蓝绿的布条在风里飘来飘去。远处还停着几辆大篷车,车身上刷着花花绿绿的油漆。
“这里就是五月市集的场地,”雷恩说,往车壁上让了让,“来看看?”
艾德兰踌躇了一下,看起来羞耻心最终还是没能抵挡得住好奇。他倾身凑到车窗边,透过茶色的玻璃往外看,挺翘的鼻尖几乎要碰到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窗面上凝成一小片水汽。
雷恩在他身边,若无其事地说:“开市的那天就带你来玩。哦,对了,还得告诉你,我没有不想认这桩婚事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