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蓝色床单微微下陷,小小的桑恩躺在上面。德芙兰小镇唯一一个兽医站在床边,他一路从家里跑过来,气还没喘上来就双手颤抖地拿出听诊器,生怕这个大方的顾客反悔。
迪克尔此刻也在忍不住发抖,他死死地盯住桑恩的胸脯。桑恩的呼吸很微弱,迪克尔不敢松开紧握着的拳头。
“他怎么了?”迪克尔看着医生不断拿出新的仪器又收回,脑袋右边的神经隐隐作痛。
医生示意迪克尔不要说话,继续忙活。最终他看了一眼迪克尔,轻轻抚平桑恩被弄乱的毛发,扭头走到迪克尔身边,用一贯的安慰口吻:“他是自然老死的,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了,别太难过。”
迪克尔脑袋空白了一瞬,他下意识地觉得好笑,低头平复呼吸后,他才抬头:“他昨晚还活蹦乱跳,今天就自然老死了?这绝不可能!以及,请看看他吐了多少血,这哪里正常?”
医生再次看向床上的血迹,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又一次明确:“杜伦先生,我是小镇上唯一的兽医,我以我的名誉保证,这只猫就是正常老死。我在他身上没有看到任何外伤,检查也没有发现有任何器官破损。他为什么吐血,抱歉,我实在弄不清楚,但我绝没有撒谎。”
迪克尔看着桑恩,他又体会到了小时候的无措。他站起身:“拜托您再想想有没有治疗方法,他绝对不是正常老死的,他今早还在花园里到处跑呢。”
医生叹了口气不说话,迪克尔乞求地盯着医生,片刻后他伸出自己的手臂,拉高袖子。“不然,您把我的雪输给他吧。”
医生皱着眉毛看向迪克尔,表情变幻莫测:“您在说什么呢?我是正规兽医!人血怎么输给猫?而且这也不是有用的治疗方法啊。”
迪克尔放下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随后他失力般坐到床边,头也不抬:“您走吧,桌上钱包都归您了。”
医生麻利地收走自己的东西,步伐重重地路过迪克尔。看到钱包里的总数后他瞪大眼睛,但最后他仍然只拿走了先前说好的数目。
房间门被关上,迪克尔凑到桑恩身边,用温热的毛巾擦开桑恩被血糊在一起的毛发。桑恩的眼皮动了下,迪克尔心脏剧烈一跳,屏住呼吸轻声呼唤:“桑恩,桑恩醒醒。”
桑恩睁开了眼睛,迪克尔眼眶立即热起来,他几乎要落下泪。他直起身让桑恩能够看见自己的脸,但桑恩只是睁着眼睛,那双一向灵动的眼珠此时无神地看向天花板。迪克尔慢慢伸出手,在桑恩眼前晃了晃,桑恩依旧没有反应。
“究竟是谁害了你?”迪克尔把头深深埋进桑恩身边的被子里。
“喵、喵喵——”
迪克尔猛地盯向床脚一直被自己忽视的另一只猫,他对那只猫比划着手势,指了指桑恩:“你、是不是、知道、怎么救桑恩?”
黑白相间的猫直溜溜盯着迪克尔,迪克尔比划的手缓缓放下时,莱伊大声冲他“喵喵”叫,随后飞快地跑了出去。迪克尔下意识要追出去,但看向桑恩,脚步又停下来。他不能再离开桑恩了。
“喵喵!”莱伊站在门口催促。
迪克尔迅速用被子把桑恩裹成一团,咬牙抱起桑恩,“抱歉桑恩,求求你一定要撑住。”他跟着莱伊一路跑出杜伦家。路灯忽明忽暗,雪一层又一层地堆高。迪克尔紧紧抱着桑恩,时不时伸手进去感受桑恩的呼吸。
眼见前方的黑白猫跑进林子,迪克尔心脏跳动得更加剧烈。他曾经很多次都想要放火烧掉这片森林,让自己从噩梦中逃脱。但在这天夜里,迪克尔时隔六年又进入这片森林。
莱伊带着迪克尔跑来跑去,但始终找不到记忆中那片池塘,急得他在疯狂叫唤。悠长的猫叫在黑夜里格外诡异,迪克尔的视力并不如莱伊,他抱紧桑恩。“小猫,怎么了?”迪克尔同样着急。
两人并没有沟通能力,莱伊恨恨地停下脚步,盯着周围的树木,“一定是这些树拦着我!”他连跑带扑地撞上一棵树,晕头转向地倒在地上,大叫:“不公平不公平!为什么桑恩可以进我不可以进!我要救我的朋友,我要救他!”
迪克尔没能拦住莱伊撞树,快速跑过去后就看见莱伊躺在地上疯狂大叫。他腾出一只手试图让莱伊冷静:“嘘嘘,我不想抱着两只猫回去。”
莱伊还在蹬腿,迪克尔余光撇到最近一颗大树好像正在飞速冲向他们。他来不及多想,抱紧桑恩同时弯腰护住莱伊。一股大力撞到迪克尔身上,痛得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飞出去了。
可等到他忍着剧痛挣开眼睛,却发现他们依旧呆在原地。迪克尔缓缓转头,瞬间瞪大眼睛——一片原先不存在的湖泊出现在他们身边。湖泊没有任何结冰的迹象,迪克尔甚至能看清水下的绿藻。
莱伊站起来,疯狂对迪克尔叫。“你是让我把桑恩放进去?”迪克尔指了指桑恩又指向湖泊。莱伊连忙点头,急切地跳起来想要扯住被子。
迪克尔本能避开莱伊,让他把桑恩丢进湖里?他做不到。迪克尔轻轻掀开被子,桑恩此时又闭上眼睛,抛开微弱的呼吸,就像是睡着了。
“桑恩还没死,我们不能把他丢掉。”迪克尔不懂莱伊的话,误以为这是猫咪神秘的下葬仪式。莱伊对这个抱着桑恩的人类束手无策,急得在原地转了一圈。随后,他意识到了迪克尔在迟疑什么。
“噗通”莱伊毫不犹豫地跳进湖里,扭头对迪克尔叫了几声,就深深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