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有一种落寞落到了孟春尘身上，柳着年走在阳光下，在人来人往中同一个个人擦肩而过，沉落又浮起，身影却越来越轻薄，仿佛下一刻就会隐形。

若然他真是明尊，也会很寂寞吧。

不忍心升腾而起，心里立刻响起怪笑，桀桀嘲笑那些惨死在树叶下的人，嘲笑声又被孟春尘的轻蔑一扫而空。

糖炒栗子的甜香在巷口扩散，孟春尘闻到了，看向热源处，热气渺渺的，走过去时，热气化作千丝万缕细细密密绑缚住人，挣脱，又再下一处被捕捉到。

孟春尘追上柳着年，看他手指虚垂着，光点在指缝间一闪一闪的，她走到侧边有意无意碰撞到他的手，迎着日头轻轻开口道：“戏文里，小相公一旦爱上小娘子那必会患得患失言听计从的。”

柳着年莞尔笑：“我小气，需要娘子先爱我。”

此是恰好走到了孟春尘家门口，柳着年一脚踢开木门，木门嘎吱一声，嘎啦嘎啦晃晃荡荡几番才稳住自己。

孟春尘抬起下巴，眼睛微微一眯，笑的温和清淡：“这是表白被拒恼羞成怒了吗？打我嘛，不必牵连无辜的门。”

灰眸里有柔光一闪而逝，柳着年眼睛微阖，显出些冷硬：“我果然被拒绝了，拒绝我还向我求亲，为什么呢？”

院门已开，院落不大，一眼便能瞧清楚目前是个什么情况。

王逐玉被绑在树下，本是阶下囚，却仰着一副得志的嘴脸。

王逐玉感觉自己看了一出狗咬狗的大戏，本要骄矜不说话的，反正他是赢家不是输家，何须着急？

莫思量道：“王少卿，我家少公子来了，你赶快求情吧，你为刀俎，别不识趣。”

王逐玉偏是个不识趣的，抬眸很有些轻视的看着眼前场景。

柳着年忽忽一笑：“是因为他吗？我确实比他好，用我压他挺不错。只是，你为什么不上了他？”

什么？什么！！！！

王逐玉：“……柳着年，你疯了！”

“没有疯，她喜欢你却被你拒绝，丢了面子，竟然想着通过我找回面子，我认为不妥，其他法子更好。比方，上了你，面子不就回来了？”柳着年拍拍王逐玉脸颊，“莫思量，提些水过来，给他洗洗干净。”

莫思量慢吞吞消化了下，才意识到他们家公子是个什么意思，不怪他慢吞吞，当事人孟春尘太平静了。

平静到让他没能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莫思量毕竟是天山客不是世间人，不大懂正常人遇到这种事应该是个什么反应，总不会平平静静像看水流淌吧？

“公子公子，你再考虑考虑，你这主意伤风败俗，太太太伤风化，不可如此！王少卿，形势比人弱，你还硬挺什么，速速求饶！”他摁住王逐玉的脑袋，强迫他低头。

王逐玉梗着脑袋，发丝似有千钧力打在莫思量脸上，血气翻腾上脸，嘶吼道：“来，这辱某受得！”

“傻瓜蛋子！”莫思量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眼带哀求看向柳着年，“公子，面子这东西要不得的，害人害己的玩意，有没有这点面子于您的道都无碍的。公子，物物而不物于物，方是大道。”

忽然，挣扎的脑袋麻愣一瞬，不再挣扎，莫思量以为王逐玉终于识了时务，手下力道放松。

王逐玉低垂的脑袋缓缓抬起，低头太久，眼眸赤红，他嘴张了张，呢喃了什么，终于没有说出口。

黛青衣衫摇动，柳着年纡尊降贵抓住王逐玉腰带，要替他解了裤子。啧一声，手一挥，那裤子堆落到脚腕上。

莫思量嘴上说着不可，却提桶打了水，真清洗起来。

孟春尘有了反应，她阖上了眼睛。

王逐玉仿佛真认了命，腿在哆嗦，那玩意儿被冷水一击抖抖索索站立，眼眸的赤红蔓延开来，全身的血液翻涌，滚烫，整张脸似乎就要烫熟喷洒出鲜血。

他强撑着坐得板正，错不在己，无需觉得丢脸。

只是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祖父刚死的时候，王家摇摇欲坠，他在老家的学堂里看着别人热热闹闹，自己吃饭，自己上下学，世界沉默了，他也发不出声音。

莫思量侧身挡在王逐玉身前，唉声叹气道：“王少卿，莫难过，此番天地少公子就是霸王，莫可奈何的，千万别自苦。”

柳着年到井边舀水洗了手，又走到孟春尘面前，冰凉的手指撑开孟春尘眼皮，笑微微说：“闭眼做什么，害羞了不成？”

旁边有一把躺椅，他向后一仰跌进躺椅中，如雾的衣衫鸟翅膀一样追随着主人飞出优美的弧度落到他身上，说出口的话却不优美。

“舍不得当众艹他吗？”

金色手镯迎住阳光反照进孟春尘眼眸中，她没再闭上眼睛，静默看向王逐玉。

王逐玉垂着头微微哆嗦，肩膀向内收缩，连耳朵都耷拉着不敢张开，生怕听到什么声音似的，都没意识到口水正顺着他嘴角留下，哪里还是那个钟灵毓秀的少年郎。

他头顶还有一蓊树荫在，一如孟春尘十六岁那年，然而树荫遮蔽住的却是两个形貌完全不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