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日头已高高悬挂在上空,尹萩抱着头恍恍惚惚地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抬头看天时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久没有睡到这个时辰了,有一点偷懒的小小罪恶感。
但转念一想昨晚赚到了不小数目的旅费,今日就算懒惰一些也不是那么罪无可恕,尹萩又放下心来。
打开木门,阳光正混杂着红糖的甜味撒进房间,早已等在旁的随风递上了热腾腾的糕点。
“离晚上还有一些时间,我们得做些准备,你休息好了吗?”尹萩自然地接过糕点和水,睡了许久,她的确有些饿了。
随风点点头,与尹萩下楼找了个桌子坐下慢慢吃起早点来。
“得补充些朱砂墨和符纸,前天拿走的桃木牌今晚前就能给你……如果我动作再快些就好了。”
香甜的米糕入喉时不如想象中美味,如果昨晚随风带着桃木牌兴许就不会受伤。
随风察觉到少女似乎显得有些沮丧,即使面上看不出来。
“与小姐无关,谁都不知道会出现意外。”
昨晚真该先揍一顿薛景,照着他那双讨厌的桃花眼揍,再抢了他的酬劳。随风心里想着坏事,面上依旧乖巧地安慰尹萩。
“想这些也没用,我们得早些买好东西,制符也要花时间。”
“都听小姐的。”
二人又到了瓦市,今日的瓦市格外热闹,街道两旁竖起了不少柱子,人们架着梯子往上挂起五颜六色形式多样的灯笼。商铺也纷纷张贴上各样的装饰,这些装饰五花八门,布条上画着不知有何作用的符咒,还有些店门口在往墙上钉诡异的面具。
明日便是清元节。
尹萩瞪大了眼睛,边走边打量忙碌的徽州人和他们手上的活计。她第一次亲身参与这般重大的节日,看什么都新奇。
在别人看来仅是一个姑娘淡漠地打量四周,只有随风知道此刻碎发下的眼睛闪着怎样灵动的光。即使面上总是波澜不惊处事成熟,她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普通人罢了。
“明晚这些灯都会亮起来吗?”尹萩从未见过这么多好看的灯笼,她好奇起夜里这些灯笼全点亮会是怎样的场景。
“明日我们一起来看吧。”
随风抬头看向多年未见的家乡盛景,当年他孑然一身离开,如今身旁已多了一人。
黑夜转眼便落下帷幕,薛氏兄妹早早就在鬼市门口等着,见到尹萩主仆二人到来后点了点头便一同走进鬼市,薛景又递给随风几张擦剑的符纸。
鬼市较之前几日愈发热闹,因为只要跨过子时,鬼门便会大开,无数亡魂跟随徽河飘回人间,找寻亲人。
这时是鬼师们完成沟通阴阳任务的最好时机,因此他们都挤在这两界的狭间中等待鬼门大开。
“有什么感觉吗?”
薛景看向正抬头看天的尹萩。昨夜回去后,薛荠告诉他当厉鬼袭来时,尹萩早早就察觉到了怨气,二人魂魄不稳时也更快恢复,可见这个原本以为是普通人的少女天赋比一般鬼师强得多。
鬼市里的鬼师没有任何异样,看来他们并没有发现不对,薛景只能把希望放在尹萩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鬼门正在开启的关系,空气比平时更凝滞,有一股奇怪的腥味。”尹萩揉了揉鼻尖,这股腥味让她有些不适。
“能找到腥味的来源吗?”
“我试试。”
尹萩带着三人在摊位中间走着,突然在人群中发现一个熟人,正是那位帮随风扶乩的乩巫。
乩巫背对着他们,看着地上的三枚铜板,忽然一拍膝盖大叫一声“不好”便收拾起东西,速度快得不像老人。
“卦象上说了什么?”
尹萩凑上前询问乩巫,她连头都没有抬,只是加快了速度。
“不晓得,我只知道得赶紧走,这地方很快就要发生大事!”乩巫着急忙慌地将东西囫囵塞进包袱中,甩到背后,迈起小短腿就要跑路。
她跑了两步又退回来,从包袱里随意掏了掏,将一个东西塞进尹萩手里。
“这个你拿着,从本地一个小商贩手中买的,卦象言明务必交给你,老身先跑了。”说完,看起来年近八旬的老妇已经跑得不见人影。
她塞过来的是一方小小的铜镜,看起来颇为老旧,上面还有些划痕。
“这是做什么的?”
薛荠拿起铜镜左看右看没发现有什么特殊,仅仅是十分普通的铜镜,背面的牡丹纹路也并不罕见。
“乩巫的胡言乱语。”
虽然有些嫌弃,尹萩还是把铜镜收好,这个小插曲没有影响几人的目标,继续追着腥气走去。
今夜鬼师太多,各种气味混在一起,让尹萩难以辨别,她思考片刻,索性抓着随风的衣袖,闭上眼睛专心感知。
舍弃视觉后,尹萩将精神集中在嗅觉上,很快便追到了违和的气味,那味道就像海鱼晾晒后的臭味叠加肉类腐败的味道,熏得尹萩即使闭着眼睛都忍不住渗出眼泪。
“这边。”
尹萩吸了吸鼻子,扯着随风往前走,随风十分灵醒地带着尹萩避开人群和摊子,让她安心在黑暗中追寻腥味。
腥味越来越浓,尹萩脚步也越来越快,河边地面不太平整,还没等随风带开,她就被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
随风急忙拉着她的肩膀,避免尹萩脸着地。尹萩也不由得吓了一跳,下意识抓上随风的胳膊,但即使如此她依旧没有睁开眼睛,生怕跟丢了味道。
稳住脚步后,尹萩意识到拉着衣角效率太低,索性直接挽住了随风的手臂,二人的距离也贴近了不少。
这样的动作有些暧昧,随风不自觉地僵直了身子,但又不敢停下脚步。他能闻到少女身上隐约传来的甜香味,也能感到隔着衣物传到皮肤上的热度,一向厚脸皮的随风突然有些退却。
“快到了,现在的味道就像进了腐烂的大鱼肚子。”
尹萩将手臂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些,脑子被难闻的味道塞满,头疼得厉害,根本没有余韵关心旁边人的矛盾心理。
知晓少女完全将自己当做隔壁家的小黄,并无其他心思,随风急忙收敛了情绪,带着尹萩穿过重重人群。
薛氏兄妹跟在后边,四人七拐八拐,竟走到了徽河边的石碑前。
此时尹萩已睁开了眼,她的脸色铁青,恨不得把鼻子堵住,腐臭混杂难以形容的咸酸味道冲击着她的理智,太阳穴控制不住地直跳。
“好怪……这里给人的感觉好难受。”薛荠也感到了不对,抱着手往薛景那挤了挤,“好像有很多人在看着我们,有一股……腐败的气味。”
薛景作为武司,对阴阳变化的感知较为迟钝,见到祭舞的妹妹也察觉到不对,立刻将腰后的苗刀拔出,戒备地看着周围。
“随风,那边。”
尹萩用手按着头,朝一个方向指去,身旁的青年男子立刻拔剑将那处的杂草斩断,露出一尊有些残缺的动物石雕。
那石雕像是狮子模样,但该是眼睛的部位却嵌着两条张着口的蛇头,看起来颇为诡异。
“还有那儿,那儿和那儿。”
尹萩又指了几个方向,随风依序翻出了几个各有不同却诡异的石雕像。
“石辟邪?”薛景用刀撩了撩旁边的杂草以便看清楚些,“这不是放墓室驱邪的东西吗?怎么会在这。”
“这不是普通的石辟邪,有人拿这改过的石辟邪放在鬼门前,应是布阵所需。”尹萩按着额头,她感到额上渗出了冷汗,“有人在狭间布了引魂阵,这阵可将亡魂厉鬼吸引至此处,城里被吸引的那些魂魄都是来了这!”
话音刚落,徽河上异象突起,河面无风起浪,巨大的浪涛击打河岸落下阵阵水雾。
落下的水珠不是透明无味,而是鲜血般的暗红色,溅入嘴中还有一股刺激的腥臭味。
鬼门开了。
虽然只是开了条小缝,无数亡魂仍是争先恐后从徽河上游挤出,向下游冲去。
鬼月鬼气旺盛,就算是随风这样的普通人也能清楚看到徽河上万鬼奔腾的景象,诡异又壮观。随着徽河流水离开的魂魄经过了石碑,经过了鬼市,就这样一路前往徽州。
本该如此。
直到浪潮狠狠撞上了透明的屏障,无数的亡魂哀嚎着被撞回鬼市,落在河道上,与诸多鬼师混杂在一起。
一时间原本热闹的鬼市变得鬼气森森,活人与亡魂的界限被一刀切碎。亡魂们无法离去,在狭间四处乱撞,打翻了鬼师们的摊子,甚至攻击起活人,一切都乱了套。
站在石碑前的四人一时愣在原地,身旁的徽河还在带着亡魂不断涌出,随着鬼门不断打开,鬼市里的魂魄越来越多。
他们也察觉到亡魂似乎不愿靠近那方陈旧的石碑,只有零星几个较为凶悍的魂魄敢靠近,也都被薛景斩了。
“亡魂被关在狭间里了!”薛荠被此地的阴阳动荡影响,精神莫名不济,“如果等过了子时门全开,人与亡魂……”
“会挤满狭间,鬼师们在这么多亡魂中,想要不被挤死就会驱散亡魂,亡魂也不会坐以待毙,届时便会陷入混乱。”
薛景拿着苗刀看向已经聚集在一起拿出法器的鬼师们,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想法。
“蛊毒。”
随风抬起眼,想起西南异族的邪门方术:“你是说,将上百种毒虫关在一起,让它们互相残杀的那种方术,和如今的情形如出一辙?”
看到薛景点头,薛荠急得直打转:“但是我们前几日并没有发现不妥,这样的阵法规模难以想象仅需几日便能弄好。”
“是鬼师。”冷汗流进了眼角,刺激得尹萩几乎睁不开眼睛,“鬼师们才是这个阵法的基石,他们这几日一直在鬼市徘徊,在狭间使用鬼术,是所有鬼市的鬼师催动了这个阵。”
这种借刀杀人的方法尹萩觉得异常熟悉,心绪一转想起正是鹊镇的钱府。困住食人鬼的阵法与徽州的阵法,都反映出设阵者极端自负与狡诈的性格,他惯于躲在幕后操纵人性,只等坐收渔翁之利,行事间还带着戏弄他人的戏谑感。
真是恶劣的家伙。
尹萩不由得气恼起来。
总被这个人的阵法弄得狼狈不已,她一定要亲手抓住这个糟糕透顶的鬼师。
但如何度过眼前的现状才是更紧迫的事,鬼门逐渐打开,越来越多的亡魂涌出,鬼师们已经被魂潮团团包围,亡魂甚至挤到了石碑旁。
“能打破这个阵吗?”随风将尹萩护在身后,留薛氏兄妹在前边防着亡魂接近。
薛景试着拔刀劈向石辟邪,刀锋却被透明屏障反弹开来,石雕毫发无损。
“不行,这阵法以狭间为框,以诸多鬼师为基,力量太庞大,能布下这阵法的人应当已是大鬼师,仅凭我们无法撼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