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将路峥的失踪视作一场远行,用 “他总会回来” 的谎言蒙蔽自己,可他又比谁都清楚,那不过是为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支撑。
活下去。万一路峥真的在某天回来了呢。
人活着总要攥着点什么,来对抗这个世界的荒诞。哪怕只是一句自己都不信的话,一个永远都不会实现的假设。但只要攥住了,就能往前走。
否则,太难了。
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太难了。
所以真相是什么,从来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层壳,那层用幻想糊成、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壳。谁都知道它薄,一戳就破。但谁都不会去戳。
因为壳下面,是血淋淋的伤口。
还没长好。
谁都不想再揭开一次。
眼前的两个人,身体突然开始闪烁。像老旧电视机的画面,一卡一顿,轮廓模糊又清晰。
下一秒,便连同周遭的雾气一起,碎裂开来。
像镜子摔落满地,像一场荒诞的噩梦,终于醒了。
邱阳站在原地,怔了许久。
周围安静了。
也什么都没了。
他双腿一软,扶着身旁的树干滑坐下去。
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进鼻腔,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憋着呼吸,憋得胸口都疼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迎来新生。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
是真的太阳。不再是那种惨白的假光,是真正的阳光,从散开的云层里漏下来,一缕一缕的,落在林间,落在他身上,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暖的。
他抬手遮住刺眼的光,眼睛一时有些不适应。
却固执的不愿放下,就那样挡着眼睛,任由那点暖意从手背渗进去,慢慢地渗进骨头里。
眼眶突然就酸了。
可能是盯太久了吧。他想。
等呼吸平复,邱阳开始复盘方才的一切,拼凑着这空间的运转规则:
它以人心底的执念为养料,制造出猎物最渴望的幻象,诱使猎物心甘情愿留下。
所以一开始“路峥”出现了。
怀疑后又利用猎物心底所想的逃脱执念回转。
所以“林诗韵”出现了。
读心是假的,执念才是真的。
这个空间并不能真的看透他在想什么,只能捕捉他最强烈的情绪,后根据那个情绪,制造出相应的幻象。
这就是为什么“路峥”的出现是猝不及防的,因为他对路峥的执念一直都在,不需要刻意去想。
而“林诗韵”的出现是“恰好”的,因为她是他刚产生的执念,需要一个触发点。
它们不能读心,只能在猎物开始怀疑之后,根据猎物的恐惧和执念,慢慢调整幻象。所以那时候,他刚想到“林诗韵有问题”,她立刻就把笑收了回去。
想通了这一点,他靠在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至于被迷惑的人留下来最终会怎样……他不敢深想。
思绪回笼,感觉自己体力恢复差不多了后,他起身前去寻找林诗韵。
雾已经散了,阳光将林子照得透亮,与刚进来时那个灰白阴冷的地方简直是两个世界。
路过自己刻下的歪斜十字,他脚步微顿,树皮的裂痕还在,一切都是真的,他不是在做梦。
走了没多久,他便停住了脚步。
明明阳光普照,可前方却像被无形的罩子笼着,雾气沉沉,灰蒙蒙一片。
他压下心底的怪异,向前走去。
可那片雾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怎么走也过不去,像隔着层看不见的膜。
一边阳光万里,一边雾霭茫茫。
他在原地站定。试探的向前方雾中看去,意外的发现自己好像可以隐约看到雾中的景象。
虽然视线被雾气遮挡,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在距离那么远的地方能看到里面,他也已经满足了。
稀奇的看了一圈,目光突然看到某个地方时,骤然定格,强烈的视觉冲击他心头一跳。
邱阳看见了林诗韵,而她脚边,躺着一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女孩,但女孩身下的泥土已经洇成深色。
一把银刀插在女孩胸口上,黑色的刀柄上,仿佛还残留着他后背的体温。
林诗韵正对着树间镜子,镜中浮现的正是她脚边那个女孩。
镜中女孩的长发上,别着一个字母Y。和现实里林诗韵的X发卡,在同一个位置。
像两个版本的自己,一个在镜里,一个在镜外。
下一秒,林诗韵拔起那把银刀,猛地刺向镜子。尖锐的刀剑触碰镜面的一瞬间,镜子碎了。镜中的女孩也跟着碎了。
一块一块的,像被撕裂的影子,洒落在地。
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碎片上。带着Y字母发卡的那一块镜片反射着光。
他想到第一次见到林诗韵时,她耳边别的发卡,和实验室日光灯下闪的光一样。
两个字母。两个自己。
一个在光里,一个在碎里。
他愣神的瞬间,林诗韵缓缓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猝然相撞。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很短,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攥住,又松开了。
那双眼里还残留着刚才的狠戾,像烧过的纸,边缘还带着火星。可她看着邱阳的时候,那点火光骤然熄灭。
灭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看他的眼神,和看地上那堆碎片,别无二致。
死物。
她看他和看一个死物,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