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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钱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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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驿之战后的第三天,裴铮在宣府卫的俘虏营里提审了一批北狄俘虏。

俘虏营设在宣府城西的一座废弃马场里。马场的栅栏是粗木桩钉成的,木桩上还残留着马啃过的痕迹。几百个北狄俘虏蹲在栅栏里面,身上的皮甲被扒了,穿着单薄的毡衣,在正月的寒风里挤成一团。裴铮没有审那些小兵。他让秦昭的亲兵把俘虏里的几个百夫长和千夫长挑出来,分开审讯。

审到第三个百夫长的时候,裴铮问了一个问题:“阿骨达是怎么知道古北口西侧三十里处那段长城守军最少的?”

百夫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北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左额角斜划到右嘴角的刀疤,鼻梁被打断过,歪向左边。他没有立刻回答。裴铮没有催。他坐在审讯室里,面前放着一碗茶。茶是大理寺的茶叶沫子,从宣府指挥使司带过来的。审讯室是马场原来的料房,墙上还挂着几副生锈的马嚼子。

百夫长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他的大周官话带着很重的草原口音,但说得清楚。

“三王子殿下——阿骨达——在出兵之前,收到过一封信。信是从长城里面送出来的。信上画了古北口沿线的兵力布防图。哪一段城墙守军多,哪一段守军少,哪一段有暗哨,哪一段换防时间有间隙,全画在上面。三王子就是按那封信选的突破口。”

裴铮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信是谁送的?”

“不知道。但三王子看完信之后说了一句话。他说——慕容渊养的人,还是有用的。”

慕容渊。裴铮把茶碗放下。郑文清压下的三份塘报是承天四年十月到十二月的事。郑文清伏法是承天四年八月二十,秋决。信送到阿骨达手里的时候,慕容渊已经被圈禁在京城宅邸里好几个月了。但他养的人还在北境,还在替阿骨达画大周的兵力布防图。

裴铮让人把秦昭叫来。秦昭走进料房的时候,左臂的箭伤已经重新包扎过了,吊在脖子上的布条换了一条干净的,但颧骨上的冻伤裂口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像干涸的河床。裴铮把百夫长的口供递给他。秦昭看完,把供词放在桌上,沉默了一息。

“蓟州卫。古北口是蓟州卫的防区。能画出那么详细的兵力布防图的人,一定是蓟州卫内部的人,而且职位不低——至少是千户以上,能接触到整个防区的兵力部署。蓟州卫的千户以上将领,老子一个一个过筛子。”

秦昭当天晚上就把蓟州卫千户以上的将领名单调了出来。蓟州卫总兵张勇以下,副将两人,参将四人,游击六人,千户十六人。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张纸。秦昭把张勇从遵化叫回来。张勇是二月初六赶到宣府的。山海卫总兵满脸风霜,进了指挥使司还没坐下,秦昭就把名单推到他面前。

“张总兵。你手下这些人,谁跟慕容渊有旧?”

张勇低头看着名单。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停在一个名字上。

“钱保。蓟州卫参将,驻古北口。承平末年在慕容渊的王府护卫里当过两年差,后来慕容渊把他放到蓟州卫,从把总一路升到参将。末将去年查过他——裴大人发饷之后,他把慕容渊的信烧了,腰牌也交出来了。末将以为他归心了。”

秦昭站起来。“他交出来的信和腰牌,是真的。他藏在心里的东西,没交。”

二月初七。秦昭带着亲兵营从宣府出发,沿桑干河向东,两天后到达古北口。古北口城墙上还残留着周千户攻城的痕迹——箭镞钉在墙砖缝里,火油烧黑的墙面,城墙根下北狄守军的尸体还没埋完,冻得硬邦邦的,堆在城墙内侧的角落里,用草席盖着。钱保的参将府在古北口城内,一座两进的院子,院墙是青砖砌的。秦昭带人进去的时候,钱保正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一幅未画完的地图,图上画的是宣府以北鸡鸣驿一带的地形,山川、道路、关隘,一笔一笔描得清清楚楚。地图旁边放着笔墨和一把还没收起来的刻刀——刻地图用的。钱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秦昭,手往桌边摸。那里挂着一把刀。

秦昭的刀先出了鞘。刀尖点在钱保的咽喉上,没有刺进去,只是贴着皮肤。钱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刀尖跟着他的喉结移动,始终贴着他的皮肤,像一片冰凉的、会移动的金属叶子。

“钱保。阿骨达的那封信,是你送的?”

钱保没有说话。他的眼珠朝地图的方向转了一下,又转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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