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士升跪地。“回陛下。武库司自郑文清被拿问后,由新任主事孙诚接手。孙诚清查郑文清留下的塘报底档,发现了一件事——承天四年十月至十二月,古北口千户所曾三次向兵部呈报,称‘境外有北狄探马频繁出没,疑有异动’。这三份塘报,都被郑文清压下了,没有上报。”
殿里安静了一瞬。裴铮的瞳孔微微收缩。郑文清——慕容渊的夹袋人物,兵部武库司主事,承天四年四月因通州西仓霉粮案被拿问,秋决时已伏法。他在伏法之前,还压下了古北口的三份预警塘报。北狄五万铁骑翻越长城的那个缺口,是郑文清替他们留好的。
女帝的手按在龙椅扶手上。“郑文清已死。他压下的塘报,他通敌的证据,他背后的人——朕心里有数。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现在是怎么把北狄打回去。”她面朝五军都督府的几位都督,“五军都督府,京营能调出多少兵马?”
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朱希忠出列。朱希忠是成国公,世袭的勋贵,五十多岁,在京营待了二十年。“回陛下。京营额定十二万人,实数——约八万。除去拱卫京城九门的守军、皇城禁卫,能机动调遣的,大约四万人。”
“四万对五万。够不够?”
朱希忠沉默了一息。“陛下。京营四万兵马,已经十年没有打过仗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太和殿里连烛火跳动的声响都听得见。十年没有打过仗的京营,对上北狄阿骨达的五万百战铁骑。女帝沉默了。冕旒的玉藻在她面前轻轻晃动,烛光透过玉珠,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裴铮出列,跪地。“陛下。臣举荐一人。”
“谁?”
“北境军统帅秦昭。秦昭在北境与北狄打了十几年仗,从把总做到统帅。北狄铁骑的战术、阿骨达的用兵习惯、长城沿线的地形,他最熟悉。臣请陛下下旨,授秦昭全权指挥北境各卫及京营援军,统一调度,抗击北狄。”
兵部侍郎钱士升犹豫了一下。“裴大人。秦昭虽是北境军统帅,但北狄已破边而入,北境各卫被分割在长城沿线,秦昭手头能调动的兵力有限。而且——秦昭是边将,京营是京军。边将指挥京军,没有先例。”
裴铮转过身,看着钱士升。“钱大人。北狄前锋距京城不足百里。这个时候你跟我谈先例?”
钱士升语塞。女帝开口了。“准。拟旨。授秦昭总督北边诸军事,节制北境七卫及京营援军,全权指挥抗敌。另——裴铮。”
“臣在。”
“你以宰相身份,总督北征粮饷事。京营四万兵马、北境各卫的粮草调运、军械补充、民夫征调,全部由你统筹。”
裴铮叩首。“臣领旨。”
退殿时已经是后半夜。裴铮走出太和殿,正月的夜风迎面扑来,灌进领口里。他站在丹陛上,看着午门方向。午门外的碑林被元宵节的灯笼映得忽明忽暗。老李的碑、赵石头的碑、贺兰山的碑、沈三山的碑,在明明暗暗的光里沉默着。裴铮想,那些碑上的人,都死在北狄手里,或者死在“自己人”手里。现在北狄又来了。郑文清压下的三份塘报,替阿骨达留好了一个缺口。郑文清背后的人——慕容渊。慕容渊被圈禁在京城宅邸里,非诏不得出。但他的影子还在北境,还在兵部的塘报底档里,还在古北口那个被北狄铁骑踏碎的缺口里。
裴铮走下丹陛,往宫外走。经过午门碑林时,他停了一下,在老李的碑前蹲下来,把碑座上积的爆竹碎屑用手拂掉。硝烟味还在空气里,和元宵的糯米甜香混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出午门。身后太和殿的灯烛还亮着,像一颗被夜色包围的孤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