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也许回江南,把考成法继续推下去。也许去北境,替陛下把北境军的饷一直发下去。也许哪里都不去,就在京城待着。”
沈青竹看着他。“大人累了。”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裴铮没有否认。六月十五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在碑林里,石碑的影子很短。他站在沈三山的碑前面,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碑上,和刻进石头里的织机图叠在一起。
“沈青竹。你接下来做什么?”
“回苏州。鲁老匠人把综片从六片加到了八片,能织八色锦了。民女回去帮他。大人说过,沈三山的织机能撬动大周的财政。民女想替父亲把这件事做完。”
裴铮点了点头。“去吧。”
沈青竹行了一礼,转身走了。青布衣裙的背影在午门广场上越来越远,碎发被风吹起来,像几根青色的丝线飘在风里。裴铮站在碑林里,看着她走远。
六月二十。专案组正式结案。
铁柜里的证据分门别类装进几十口木箱,贴上封条,移交刑部存档。朱聪、马师爷、王启年、郑文清、朱常洵,从刑部大牢移押大理寺监,等待秋决。福王已死,慕容渊圈禁,北境七卫的腰牌锁在铁柜里随案卷一起移交。霍老将军的白松木匣子,裴铮留下来了。空的。七块腰牌已经随案卷走了,留下这只白松木的匣子。裴铮把匣子放在专案组值房的窗台上,里面放着他从洛水边捡的两块石头和从龙门带回来的那片落叶。
何良把南墙上的纸页一张一张揭下来。揭了整整一下午。纸页在墙上钉了半年多,边缘被风吹得卷曲发脆,钉子眼儿周围泛着黄。何良把揭下来的纸页按时间顺序排好,装进一个牛皮纸大信封里。信封正面写着——“江南专案·福王慕容渊案·证据摘要。承天三年九月至承天四年六月。专案组书记官何良录。”
他把信封交给裴铮。裴铮接过去,信封沉甸甸的。
“何大人。这半年多,辛苦你了。”
何良摇了摇头。“不辛苦。下官在大理寺二十年,从来没有离一个案子的真相这么近过。近到能闻见铁锈味儿。下官这辈子,值了。”
裴铮把信封放在桌上。“何大人,你那个茶,还有吗?”
何良从值房的柜子里拿出一罐茶叶沫子,给裴铮泡了一盏。茶汤是深褐色的,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打着旋。裴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苦,涩,咽下去之后有一丝极淡的回甘。他想起第一次喝这个茶,是在杭州的蚕神庙里,周廷美给马师爷泡的。后来在洛阳何良的屋子里喝过,在彰德府悦来客栈喝过,在专案组值房里喝了无数回。这茶陪了他半年多。
“何大人。这茶叶沫子,以后还能喝到吗?”
何良笑了一下。“能。下官那罐子还有大半罐。裴大人什么时候想喝,随时来大理寺。下官给大人泡。”
裴铮把茶喝完,茶渣粘在碗底,他用手指抠出来放进嘴里嚼了。何良的习惯,他学会了,不准备改。
六月二十二。专案组正式解散。赵方回了都察院,何良回了大理寺,周廷美回了刑部。田捕头回了刑部捕房,继续抓逃犯。秦昭在北境没有回来,他来信说北境七卫的兵拿了朝廷的饷,士气正旺,他要趁热打铁把长城上的几处缺口补上。裴铮回了宰相府。专案组的院子空了,槐树上的叶子在六月里长得蓬蓬勃勃,把半个院子都遮在荫凉里。
裴铮每隔几天会去专案组的院子坐一会儿。坐在槐树下面,什么也不想。有时候何良会来,带一壶茶叶沫子。两个人坐在槐树下面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有时候赵方会来,带着都察院的卷宗,坐在槐树下面批。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朱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有时候谁也不来,裴铮一个人坐着,看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正面是深绿的,背面是浅绿的,翻过来翻过去,像一片一片细碎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