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放着一杯凉了的美式,和一杯没动过的热茶。
“沈映晚,我把温晚交给你了。”林唯的声音很平静。
沈映晚看着她。
“她不是物品。”
“我知道。但她需要一个人,那个人不是我,是你。”
沈映晚沉默了很久。
“你不打算陪她了?”
林唯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我陪不了。”
“为什么?”
林唯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拿起大衣。
“沈映晚,照顾好她。如果她受伤了,我不会放过你——虽然我可能不在了。但我会变成鬼,缠着你。”
沈映晚看着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一种“我知道了”的、沉重的、像铅一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理解。
“林唯。”
“嗯。”
“你会好起来的。”
林唯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你真天真”的、带着一点点苦涩和很多很多“但谢谢你”的弧度。
“也许吧。”林唯说。
她走了。
沈映晚坐在那里,看着那杯美式,坐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温晚发了一条消息。
“林唯来找我了。”
温晚回复。
“我知道。”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把你交给我了。”
沈映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温晚,林唯她——”
“我知道。”
沈映晚没有再发。
她把手机放下,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
苦的,很苦。
她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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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唯选了一个周三。
不是故意的,是正好赶上了。
周三下午,她去了周家别墅,带了一盒芒果蛋糕。
温晚坐在客厅里,穿着那件藕荷色的羊绒连衣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而妥帖。
她接过蛋糕,笑了一下。
不是标准的那种笑,是真的笑。
眼睛在笑。
“今天怎么是芒果的?”温晚问。
“草莓的卖完了。”林唯说。
温晚看着她。
“你骗人,草莓的一年四季都有。”
林唯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下次再吃草莓的。”
温晚切了一块蛋糕,放在盘子里,推到林唯面前。
“你也吃。”
林唯看着那块蛋糕。
芒果的,金黄色的,上面缀着几颗新鲜的蓝莓。
她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甜的,很甜。
她不喜欢甜食,但温晚切的,她吃。
她们坐了一个小时,说的话不多。
温晚说“沈映晚昨天给我买了新颜料”。
林唯说“你画了吗?”
温晚说“画了,画了一片麦田,麦田里开了蓝色的花。”
林唯说“矢车菊?”
温晚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林唯看着她。
“因为你说过。”
温晚的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林唯也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芒果蛋糕上,落在两杯已经凉了的红茶上。
温晚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茶杯里,激起了很小很小的涟漪。
林唯看到了,但没有递纸巾。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温晚哭。
她想记住这个画面。
因为这是她最后一次看到温晚哭了。
以后温晚会笑,不会再哭了。
林唯站起来。
“我走了。”
温晚也站起来。
“下周见。”
林唯看着她,看了很久。
“温晚。”
“嗯。”
“你要好好的。”
温晚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右眼尾的泪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是林唯最后一次看到温晚笑。
她把这笑容刻进了脑子里,刻得很深,深到不会忘记。
“我会的。”温晚说。
林唯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林唯回到家,林清寒不在,林曦也不在。
家里只有佣人。
她走上楼,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反锁。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个U盘。
里面是宋知意的证据。
她复制了一份,寄给了方远舟。
另一份,她留在了抽屉里。
她拿出手机,给沈映晚发了一条消息。
“交易达成,温晚交给你了。”
沈映晚回复。
“好。”
林唯看着那个“好”字,笑了。
这是她八年来最舒心的一个笑容。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乌云散开后露出的第一缕阳光一样的笑。
她放下手机,开启飞行模式。
她不想被打扰。
她站起来,走进浴室,把门锁上。
她把浴缸的水龙头打开,热水哗哗地流出来,蒸汽弥漫,模糊了镜子的表面。
她对着镜子,伸出手,擦掉上面的雾气。
镜子里的人,三十二岁,酒红色的长发散在肩上,皮肤很白,左眼眶的淤青已经消了。
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很空。
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你累了。”林唯对自己说。
“你太累了,休息吧。”
她脱下衣服,叠好,放在浴巾上。
然后她躺进浴缸里。
水很热,烫得皮肤发红,但她没有动。
她躺在水里,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看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放在浴缸边上的刀片。
不是很大的那种,是很小的、很锋利的、用来裁纸的那种。
她握着它,看着它在灯光下反射出的银白色的光。
她没有犹豫。
皮肤裂开了,血涌出来,在水里扩散,像一朵一朵的、红色的、正在慢慢绽放的花。
不疼。
比林清寒的拳头轻多了。
她换了右手,在左手腕上又划了一道。
这一次更深,血涌得更快,水变成了深红色。
她把刀片放在浴缸边上,两只手垂在水里,看着那些红色的花一朵一朵地开。
她的手机在卧室里,飞行模式。
没有人能打进来。
没有人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终于自由了。
不是“总有一天”的自由,是“现在”的自由。
她不用再等林清寒倒台,不用再等林家覆灭,不用再等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总有一天”。
她现在就自由了。
这一刻,在这一刻,她是自由的。
林唯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温晚在图书馆里吃草莓蛋糕的样子,想起沈映晚说“好”时的语气,想起楚子妤——楚子妤还没有回来。
她等不到楚子妤回来了。
但她知道楚子妤会回来。
会带着那束雏菊,会走进那家咖啡店,会坐在靠窗的位置,会点一杯拿铁,会翻开一本书,会等。
等人,但那个人不会来了。
林唯的眼泪从眼角滑出来,和浴缸里的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水。
她想起楚子妤说过的一句话——“去见你想见的人,趁阳光正好,趁微风不噪。”
她没有去见,她不敢。
她怕自己去了就不想回来了。
她怕自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怕自己去了,楚子妤会看到她的伤,会问她“你怎么了”,而她不想让楚子妤看到那样的自己。
她想让楚子妤记住的,是那个在图书馆里,和她一起吃草莓蛋糕的、会笑、会哭、会生气、会撒娇的林唯。
不是这个满身伤痕的、破碎的、连哭都要躲在浴室里的林唯。
水慢慢变凉了。
血还在流,但慢了。
她的身体变轻了,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飘在空中,飘过临安市的天空,飘过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街道,飘过林宅那扇黑色的铁艺大门,飘过周家别墅的花园,飘过沈映晚的山顶别墅,飘过那家书店,飘过那杯凉了的美式,飘过那盒没吃完的芒果蛋糕。
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好像有人在叫她。
小唯。
林唯。
学姐。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条裂缝,看着它从墙角延伸到灯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想起很久以前,温晚问她“小唯,你说雨是不是天的眼泪?”
她说“不是”。
温晚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天没有眼睛”。
温晚笑了。
林唯也笑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然后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再也没有睁开。
水凉了,血不流了。
浴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水龙头没有拧紧的、一滴一滴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像在倒数,但已经没有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