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但表情已经不那么凶了。
她看着沈映晚,目光在沈映晚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食指戳了戳沈映晚的脸颊。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好骗?”
沈映晚握住她戳过来的手指,没有放开。
“不是好骗。”沈映晚说。
“是太想被爱了。”
温晚愣了一下。
沈映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秦以寒是第一个对我说‘我爱你’的人。不是因为我有什么,而是因为我本身。她说她爱我,不是爱沈家的钱,不是爱沈氏集团的总裁,是爱我。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爱过,所以我信了。”
温晚的眼眶又红了。
“沈映晚。”
“嗯。”
“我不管你是沈氏集团的总裁还是路边摆摊的,我都爱你。”
沈映晚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听到了没有?”
温晚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凶巴巴的,但凶里带着一种“你不信我就哭给你看”的威胁。
“我说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是因为你是你。你这个笨蛋,以后不许再说‘想被爱’这种话了。你被爱着。被我爱着。听到没有?”
沈映晚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听到了。”
温晚满意了。
她把脸重新埋进沈映晚的肩窝里,拱了拱,像一只找到了最舒服的窝的猫,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满足的“嗯——”。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有松手。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纹。
那些光纹慢慢地移动着,从床尾移到床头,从床头移到沈映晚的背上,把她的黑色西装照出了一层温暖的、不属于黑色的光泽。
过了很久,温晚闷闷的声音从沈映晚的肩窝里传出来。
“沈映晚。”
“嗯。”
“你为什么要写那个东西?”
沈映晚的手指在温晚的后背上停了一下。
“哪样东西?”
“就那个——‘一半股权’‘净身出户’的那个。你为什么要写?”
沈映晚没有立刻回答。
温晚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沈映晚的表情很平静,但温晚注意到,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沈映晚在组织语言时才会有的动作。
“晚晚,我不年轻了。”沈映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温晚愣了一下。
“我三十三了。”沈映晚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没有聚焦。
“晚晚,你才二十一。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大把的选择。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爱任何人。”
温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映晚的手指在她后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示意她听完。
“我能够靠什么留住你呢?靠大你十岁的年龄吗?我和其他女人比,唯一的优势,就是手里这些资产。”
沈映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能给你的最实际的东西,就是这些。不是因为我以为你贪图这些——你不贪。你温晚要是贪钱,当初就不会签那个破合同。”
温晚的鼻子酸了。
“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可以把我的全部都给你。”
沈映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第一圈涟漪。
“不是因为你值这个价。是因为你值得,你值得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你面前,告诉你——‘我有的,你都可以拿走’。”
温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今天哭了太多次了。但她忍不住。
“沈映晚,你是不是有病?”
“有。”
“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我会哭?”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沈映晚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温晚脸上的眼泪。
那只手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因为是真的。”沈映晚说。
温晚抓住沈映晚的手,用力握了握。然后她仰起头,嘴唇贴上了沈映晚的嘴唇。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是带着眼泪的咸味和嘴唇的颤抖的、认真的、像是在盖章一样的吻。
沈映晚的手扶上她的腰,回应了这个吻。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墙角那个已经拆掉的摄像头的位置。
温晚松开沈映晚的嘴唇,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错。
“沈映晚。”
“嗯。”
“那你完了。”
沈映晚看着她。
温晚的嘴角翘了起来,右眼尾的泪痣在泪光中闪闪发亮,像一颗碎钻。
“等你老了,我就拿着你的钱,去包养小姑娘。”
温晚的声音带着一种故意装出来的得意洋洋。
“包养一打。十八岁的,十九岁的,二十岁的。天天换,不重样。”
沈映晚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融化。
“好。”沈映晚说。
温晚愣了一下:“好?你不生气?”
“不生气。”
“你不吃醋?”
“不吃醋。”
“为什么?”
沈映晚伸手把温晚被眼泪打湿的头发从额前拨开,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因为你不是那种人。”沈映晚说。
温晚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发现自己输了——不是输在吵架,是输在沈映晚太了解她了。
沈映晚知道她不会。沈映晚知道她嘴上说着“包养小姑娘”,心里想的是“这辈子就你一个了”。
温晚把脸埋进沈映晚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沈映晚,你这个人好讨厌。”
“嗯。”
“你太了解我了。”
“嗯。”
“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
“不是透明人。”沈映晚的声音很轻。
“是金丝雀。”
温晚愣了一下,抬起头:“金丝雀?”
“金丝雀的笼子,门是开着的。”沈映晚说。
“但它不飞走。不是因为飞不走,是因为它想留下来。”
温晚看着沈映晚的眼睛。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锐利的、冰冷的、像刀锋一样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像冬日午后的阳光一样的光。
温晚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刚被关在山顶别墅时,她砸了监控,跳了窗,被沈映晚接住。
想起沈映晚在她脚踝上锁链子时,手指在发抖。
想起沈映晚每天对她说“晚晚,你今天很好看”,她把那些便签一张一张地藏起来。
想起沈映晚在晚宴上被刺激发病后,濒临崩溃时说的那句“你不是替身”。
想起沈映晚在车里对她说“现在没有把你当成她”。
想起沈映晚写那张字据时,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像是在签一份比任何商业合同都重要的文件。
爱不是囚禁,是放手。
自由不是反抗,是成为自己。
温晚伸出手,勾住了沈映晚的小指。
“沈映晚。”
“嗯。”
“我不会包养小姑娘的。”
沈映晚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
“我也不会让你净身出户的。”
“我知道。”
“但那张字据我要留着。”
“好。”
“用来提醒你——你欠我的。”
沈映晚低下头,在温晚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好。”
温晚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右眼尾那颗泪痣照得发亮。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金丝雀。
世人都以为金丝雀被困牢笼,日日婉转吟唱,只配伴着温柔的摇篮曲安分度日。
可她这只金丝雀,从不唱讨好守雀人的摇篮曲。
笼门已经虚掩大开,山河辽阔,前路万千,她随时可以振翅远走。
但她偏不飞。不为枷锁束缚,不为富贵牵绊,只为心甘情愿,栖在一人身侧。
一只不唱摇篮曲,不做笼中鸟的金丝雀。
金丝雀不唱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