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人带温晚穿过一条铺着木地板的走廊,停在一扇半开的门前。
“温小姐,您的父母在里面。”佣人的声音很轻,带着训练有素的恭敬。
温晚点了点头,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推开。
她隔着门缝听到了母亲的声音——不是说话,是笑。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点哽咽的尾音,像是哭过之后努力挤出来的。
温晚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里面是一个小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组浅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温晚的母亲林若笙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头发刚过肩膀,发尾微微卷着。
她的眼睛还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
看到温晚进来,她站起来,张开双臂。
温晚扑过去,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整个人缩进母亲怀里。
“妈——”她的声音闷在林若笙的肩窝里,带着一点点撒娇的鼻音。
林若笙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一只手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那节奏很慢很稳,和温晚小时候发烧时哄她睡觉的节奏一模一样。
温晚的父亲温伯衡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报纸拿反了。
他没有在看报纸,他在看温晚。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眶是红的。
温晚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看着父亲。
“爸。”
温伯衡“嗯”了一声,把报纸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瘦了。”温伯衡说。
温晚笑了一下:“你们怎么都这么说?我称过了,还胖了两斤。”
林若笙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胖什么胖,脸上一点肉都没有。”
温晚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说“我本来就是小脸”,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到母亲眼角那条细纹比上次见面时深了一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难过,是一种“我长大了,她变老了”的、酸酸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的感觉。
“妈,爸,你们怎么从三亚回来了?不是说还要待两周吗?”
林若笙看了温伯衡一眼。
温伯衡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出车祸了,我们还能待得住?”
温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穿着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是今天早上沈映晚帮她系的——她手背上的伤还没好全,系鞋带的时候会疼。
“我没事,就是擦伤。”
“擦伤?”温伯衡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你头上的纱布呢?”
“拆了。昨天拆的,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不会留疤。”
温伯衡看着她额角那块淡粉色的印记,沉默了。
林若笙拉着温晚在沙发上坐下,把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撩起她的袖子看了看手臂,确认没有其他伤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晚晚。”
“嗯?”
“你跟妈说实话。”林若笙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温晚能听见。
“那个沈映晚,她对你好不好?”
温晚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母亲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
她以为母亲会先问车祸的细节,问那个司机有没有被抓,问周家的人有没有道歉。
但母亲问的是——沈映晚对你好不好?
温晚的眼眶又红了。
她今天哭了太多次了,但她忍不住。
“好。”温晚说,声音有点哑。
“她对我很好。”
林若笙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就好。”林若笙说,没有再问。
---
走廊里,沈雅琴站在窗前,背对着沈映晚。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身上那件香槟色的真丝连衣裙照得发亮。
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多年的树——看起来优雅从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根已经扎得多深。
沈映晚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垂在身侧,背挺得很直。
佣人已经退下了。
走廊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花园里鸟叫的声音。
沈雅琴没有回头。
“映晚。”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温晚一个名分?”
沈映晚沉默了一秒:“……妈,我们已经——”
“已经什么?”
沈雅琴转过身来,看着沈映晚。
她的表情依然温和,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锐利,变得直接,像一把没有出鞘但已经能感受到锋芒的刀。
“你们已经在一起了?已经同居了?已经睡在一张床上了?这些我都知道。我问的是——名分。她是你的什么人?女朋友?未婚妻?还是那个什么破合同里的‘合约方’?”
沈映晚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沈雅琴走近了一步。
“你囚禁过她。”
沈雅琴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沈映晚面前的地板上。
“这件事传到了我耳朵里。临安市上上下下都在传——沈家的大小姐,把温家唯一的小女儿关在山顶别墅里,脚上锁着链子,像一只鸟一样关在笼子里。”
沈映晚的呼吸变浅了。
“我以为我的女儿不会做这种事。”
沈雅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不是愤怒,是失望。
“我以为我教出来的孩子,至少知道什么叫尊重。什么叫爱。什么叫‘把一个人关起来不是保护,是伤害’。”
沈映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妈,我——”
“你别叫我妈。”沈雅琴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现在不是以母亲的身份在跟你说话。我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在问你——沈映晚,你对温晚,到底是什么感情?”
沈映晚张了张嘴。
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矩形。
沈映晚站在那个矩形之外,站在阴影里,脸半明半暗。
“我爱她。”沈映晚说。
三个字。
声音不大,但很稳。
沈雅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在确认这三个字的重量。
“你确定?”沈雅琴问。
“不是因为她长得像那个人?不是因为你觉得她可以替代那个人?不是因为你的病让你分不清——”
“我确定。”沈映晚打断了母亲的话。
这在沈映晚和沈雅琴的母女关系中,是极少发生的。
沈映晚从来不会打断母亲说话——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尊重。但这一次,她打断了。
“她不是替身。”沈映晚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她不是。我承认,一开始我签那个合同,是因为她长得像秦以寒。但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她。不是像谁的谁,就是她。温晚。我每次看到她,脑子里想的不再是‘她像秦以寒’,而是‘她今天怎么这么好看’。她跟我吵架的时候,我觉得她好看。她蹲在厨房吃西瓜的时候,我觉得她好看。她被人夸了得意洋洋的时候,我觉得她好看。她哭的时候——我觉得她好看。”
沈映晚的呼吸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