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左转是通往高速入口的方向,右转是通往江边的一条废弃公路。
按照他的计划,应该左转。
但他的车灯扫到了前方路面上的一样东西。
一辆黑色的轿车,横着停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
周砚白的脚猛踩刹车。
灰色大众在距离那辆黑色轿车不到三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的车灯照在那辆车的驾驶座上——空的。
副驾驶也是空的。
后排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什么都看不见。
周砚白的手开始抖。
他挂上倒挡,准备倒车。
倒车影像里出现了另一辆车,同样横着停在他的车尾后方,堵住了退路。
他被夹在了中间。
两辆车的车门同时打开了。
从前面的黑色轿车里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
从后面的车里也下来两个人,同样的装束。
四个人走到周砚白的车旁,没有敲窗,没有拉门,只是安静地站在四个车门旁边,像四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周砚白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是沈映晚的人。
但来的不是沈映晚的人。
后车的副驾驶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在夜风中被吹得有些凌乱。
她走到周砚白的驾驶座旁边,弯下腰,隔着车窗玻璃,看着里面的周砚白。
周砚白认出了那张脸。
不是沈映晚。
是林唯。
林唯的表情很轻松,甚至带着一点点笑意。
她抬起手,敲了敲车窗玻璃,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凌晨四点钟,清晰得像一颗钉子敲进木板。
“哟,好久不见。”
周砚白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唯脱下风衣扔掉一边,歪了歪头,活动了一下肩膀,脖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袖子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白皙但结实的小臂。
“周砚白,你跑什么?”林唯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侃。
“大半夜的不睡觉,开车出来兜风?”
周砚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林唯,你让开,这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林唯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下来。
“你他妈找人撞温晚,你说不关我的事?”
“我没有——”
“你有没有,不归我管。”林唯打断了他。
“但你开着车往城外跑,这个我管得着。你知道这是什么路吗?这是通往临安江大桥的路。凌晨四点上大桥,你是想跳江还是想跑路?”
周砚白咬了咬牙,伸手去挂挡——他想冲过去,不管前面是什么,先冲过去再说。
但他的手刚碰到挡把,驾驶座的车窗就碎了。
不是被人砸碎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敲碎的。
碎玻璃溅了周砚白一脸,有一块划破了他的额头,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抬起头,看到林唯的手里多了一根黑色的甩棍。
“我再说一遍。”
林唯的声音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子。
“下车。”
周砚白坐在驾驶座上,浑身僵硬。
林唯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是冷的,现在这个笑带着一点点真诚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你知道吗,周砚白,我从小就喜欢打架。”
林唯把甩棍收起来,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我十五岁那年,有人报复林清寒,三个人拿刀堵我。后来他们一个断了鼻梁,一个下巴脱臼,还有一个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她顿了一下,甩棍在她指尖转了个花。
“所以你别逼我动手。我很久没活动筋骨了,我怕收不住。”
周砚白看着林唯的眼睛。那双酒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威胁——只有一种“你最好听话”的平静。
他的手从挡把上移开了。
车门开了。
周砚白从车里出来,腿是软的,差点跪在地上。
林唯旁边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没有用多大力,但周砚白知道,自己挣不开。
林唯站在他面前,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
“周砚白,你说你这个人吧,长得也不丑,家里也有钱,怎么就非得走这条路呢?”
林唯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不争气的亲戚说话。
“找个正经工作,娶个正经老婆,生个正经孩子,过正经日子,不好吗?”
周砚白抬起头,看着林唯。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嘶哑。
“你林家在临安一手遮天,你姐林氏集团总裁,你妈临安市长,你当然可以说风凉话。我呢?我在周家,谁都看不起我。我爸觉得我是个废物,我妹妹觉得我是个笑话,我那些所谓的兄弟们,背地里都叫我‘周家那个不成器的’。”
林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看得起我的人,”周砚白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跟我说,我值得更好的。她说只有她懂我。她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做,因为她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唯一一个——”
“她骗你的,傻逼。”林唯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周砚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知道她骗你的。”林唯说。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你选择信她,因为不信她的话,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周砚白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了泥的皮鞋。
“带走。”
林唯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然后转身,拉开黑色轿车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缓缓降下来,林唯的脸出现在缝隙里。
“周砚白。”
周砚白抬起头。
“温晚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林唯说。
“你动她,就是动我。”
车窗升了上去。
黑色轿车发动了,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那条通往临安市区的路。
林唯的车没有走——她坐在车里,看着周砚白被那两个人带上后面的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了滨江路。
凌晨四点半,临安江上起了一层薄雾。江水在黑夜里流淌,无声无息,像什么也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