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谢医生过来之前,护工先推着萧亦从治疗室回来了。
萧亦的腿并没有受伤,他其实可以自行走路,但他现在完全不配合治疗,只能由护工抱着他坐上轮椅,再推去康复治疗室进行一些被动康复训练。
心理医生还没来,柏森让护工把萧亦推到他面前之后先出去,只留下他和萧亦两个人在病房里。
“萧亦,”柏森试图再跟萧亦好好聊一次,“我知道,这次事故对你打击很大,但生活总要向前看,你看我,”柏森一边说着,一边还有口水自口角滑落,滴在颈部系着的口水巾上,偶尔控制不住地咳嗽两声,断续的话语之间还需要调整不太稳定的气息,“比你伤得还重,我永远都不可能……再自己站起来,说话又慢又费力,之前甚至都……说不了话,但我……”
“咳咳……”
柏森歇了口气,稍稍喘息一会儿,连续一个多小时的工作对于他现在的身体来说,负担还是太重了。
“我现在已经把……工作室的大部分停滞的工作,重新理顺,还找了……最好的律师团队接手……那些纠纷。”
萧亦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两个疤痕遍布的断腕,没说话。
“萧亦,你本来也是……作曲系出身,即便弹不了钢琴,你将来也能……走新的赛道。”
柏森说到这里,看到萧亦还是只盯着自己的断腕,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是真的累了。
自从出车祸受伤以来。
他也很疲惫,他也很痛苦。
他比萧亦受的伤要严重得多,他的左半边截肢的身子要忍受幻肢痛,右半边瘫痪的身子要忍受痉挛痛,他左脸上烧伤的瘢痕也是又痒又疼。
他的吞咽功能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左侧鼻翼塌陷挛缩,只剩下右侧一个鼻孔,单鼻孔不能长期插鼻饲管影响呼吸,因而腹部还做了胃造瘘。
他彻底地毁容了,左半边脸几乎被烧成了无脸怪,右半边脸嘴角歪斜着,像智障儿一样,不能控制地留着口水,偶尔过于疲惫或者情绪不稳定,右眼还会不受控地左右震颤,看不清东西。
他不敢想象,萧亦这些日子以来,日日面对他这样一张怪物般丑陋扭曲的脸,这样一具瘫废又残缺的身体,究竟还能对他保有几分爱意。
他晚上睡不好觉,每晚上都要做车祸的噩梦,要么就是萧亦举着断腕质问他,咒骂他。
他的身体时时刻刻都在疼痛不适中度过,还要操心工作室,操心萧亦,操心他们两个几乎被彻底摧毁的未来。
之前那段时间,为了尽快恢复说话的能力,他差点没把自己逼死。直到现在,每天康复锻炼的时长也至少有两个小时。
夜里没人的时候,他也曾经偷偷哭过。
但他甚至没有人可以诉说或分担。
萧亦从他刚刚苏醒过来之后跟他发过一次火,让他直接昏厥过去之后,就再也不肯说话了。
每天如果没有护工照料,萧亦大概能在床上躺到地老天荒。
所以他甚至没空深想自己的身体和未来,没空像萧亦一样颓废绝望,只能逼着自己这具,坐在轮椅上都要靠束缚带绑着才不会摔下去的破身子,努力支棱起来,把工作室撑住,保护好工作室和萧亦。
他拼了命地想为萧亦撑伞,自己却无时无刻不在淋着雨。
他很累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哈,”屋子里安静了许久,萧亦忽然嗓音沙哑地,久违地开了口。
“新赛道,什么新赛道?”萧亦举着自己的右腕指了指自己眼珠混浊的左眼,“瞎子赛道还是没手的赛道?”
“柏森,你知道你毁了什么吗?”
“我这张脸,我这双手,都是老天爷赏饭吃。靠着它们,我是当之无愧的钢琴王子,带领古典音乐重回巅峰的顶流,我是音乐圈百年一遇的天才。”
“就这样被你毁了。”
萧亦久违地撑着轮椅,站了起来,走向柏森,俯身看向对方丑陋扭曲的脸,脸上满是嫌弃。
“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说话都说不利索,嘴歪眼斜流口水,缺胳膊少腿,躺床上翻个身都得让人帮忙。曾经说一不二,管我就跟管儿子一样严格的柏大经纪,如今居然成了婴儿一样让人喂水喂饭,把屎把尿的废物。”
“亏我之前还幻想着你能帮我把手治好,结果呢,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你就知道劝我做复健,适应假肢!!”
“你TM居然真想让我就这么一辈子做个残废!!!”
“你怎么不去死啊,贱人!!!”
“你怎么还有脸活在这世上啊?!”
“要我是你,我早找个没人的旮旯把自己饿死了!!!”
“每天睁眼看见你那张恶心的脸我就想吐!!!”
萧亦越说越激动,直接对着柏森喊了起来。
病房外的护工听见争吵声,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但柏森说了让他们在外面等着,他们又一向习惯了听柏森的话,因而只敢站在门外等着。
萧亦的护工则是留下一句“我再去看看谢医生回来没有”就跑走了。
柏森听到萧亦这忘恩负义,恶毒自私又愚蠢的咒骂,气得直哆嗦。
他不是没有想办法,但以现在的医疗水平,即便做了手移植,移植来的手也不可能再上台演奏钢琴,至于角膜移植,他也已经在积极寻找供体了。
甚至这场车祸都是有人对他们的车动了手脚,他们的车才会无法减速地一头撞到墙上,导致他们两个重伤致残。
萧亦这傻子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只能靠他牵头,一边联系警方,一边同步派人在调查。
可萧亦完全体会不到他的辛苦和良苦用心,居然还想让他去死!!
要是没有他,那些损失巨大的合作方早就冲进病房把萧亦这没良心的畜生给生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