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那天,我没有去菜市口。沈渡说不去,我就不去。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他说得对——看到和知道不一样。看到会留在脑子里,忘不掉。我不想让长公主死的那一刻永远刻在我脑子里。她已经在我的脑子里住了太久了,从暮家灭门那夜到现在,她的影子一直在我眼前晃。我不想再看到她了,哪怕是她死的样子。
但我还是醒了很早。天还没亮,窗外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钟鼓楼传来隐约的钟声,一下一下,悠长而沉闷。我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在等。等一个消息,等一个结果,等一个等了四年终于要来的结局。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清漪院的院门被人敲响了。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沈蘅。她穿着水绿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了一支银簪。她的脸上没有脂粉,素面朝天,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夜姐姐,”她说,“我能进来吗?”
“进来。”
沈蘅走进院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梅花,梅花已经绣完了,粉红色的花瓣,金黄色的花蕊,栩栩如生。这是她这些天一直在绣的那块帕子,沈美人生前最喜欢的梅花图案。
“今天行刑。”沈蘅说,声音很轻很轻,“我娘等了七年的公道,今天终于要来了。”
“你想去菜市口吗?”我问。
沈蘅摇了摇头。“不去。我娘不会想让我去的。她说过,让我好好活着,不要报仇,不要声张,不要做任何危险的事。她已经死了,我不能让她担心。”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陪着你。”沈蘅说,“你也没有去。我们都不去。但我们一起等。”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倒了两碗茶,一碗给她,一碗给自己。茶是凉的,昨晚泡的,凉了正好,不烫嘴。我们坐在槐树下,喝着凉茶,等着午时三刻。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陪伴不需要言语。
午时一刻。还有两刻钟。
午时二刻。还有一刻钟。
午时三刻。
我不知道行刑的那一刻具体是什么时候。没有钟声,没有号角,没有任何声音从菜市口传来。清漪院很安静,只有风吹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但我感觉到了什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了,像是胸口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突然被搬走了,像是做了很久的一个噩梦突然醒了。
沈蘅的眼泪落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滑进茶碗里。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像春天融化的雪水,无声无息地流淌。她没有擦,让眼泪流着,流了很久很久。
“夜姐姐,”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娘现在在哪里?”
“在天上。”我说,“她在看着你。”
“她看得见我吗?”
“看得见。她一直看着你,从来没有离开过。”
沈蘅点了点头,把眼泪擦干,站起来。“我回去了。谢谢你陪我。”
“沈蘅。”
“嗯。”
“从今天起,你不用再害怕了。长公主死了,没有人会再来杀你了。你可以好好活着了。”
沈蘅看着我,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轻,像春天的第一缕风,吹在脸上痒痒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