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庆阳市滨江大路。

池千礼今天没去工地，这次的图纸不难改，他凌晨在数字跟各个算式里泡了好几个小时，勉强在凌晨四点时赶了出来，有了些许的时间休息，但也不多，睡了三个多小时后又要匆匆爬起来，用冰美式吊着命的起床开车了。

此时，他右手提着咖啡店的细长纸袋，手指上挂着公文包，烈阳高照，他穿过马路时左闪右闪，才勉强没被疾驰而过的车辆给压成肉饼，撑着一条命的推开了建材公司的玻璃门。

“您好，我今日与项目部约了上午的见面，敝姓池，再麻烦。”

池千礼走到前台后说道，微微欠身，将名片递了出去。

前台小姐原本被成堆的资料忙得头晕眼花，听到这话后抬起头来，眼神有些涣散，也许是勉强是有了个可以偷闲的理由，她点头应下后便从内侧走了出来，带着池千礼在会客室内稍坐后直接离开去找人了，连杯茶都没给倒。

池千礼倒是不在意，抬眼观察了下会客室内部的装潢，又开始清点公文包内的文件，其实也就是找个事情打发时间，毕竟来谈事情还滑手机着实不礼貌。

但对方明显比他不礼貌多了。

他被晾在会议室至少二十分钟打底，房间结构和风格评价过了一轮，带来谈论的文件档案内总共三十五张纸，池千礼也又认真的看过了两回。

桌上的茶从八方已经凉到五分，池千礼的耐心好，但也明显能看得出来有人在故意而为，就在他在第五次压下想踹门去讨公道的想法时，门口终于是传来了动静。

“池先生，久等了。”

一位梳着油头中分的西装眼镜男走了进来，笑容谄媚，说一面说着不好意思，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歉意。

“我们总监手里头有个优先级高的项目，一时间实在抽不开身，便让我先来接待下您，敝姓李，请多指教。”

油头男笑眯眯的，大概解释了下情况，又礼貌性的与池千礼握了下手，终于睁开了细长的眼睛。

“请问池先生今日特意宾临小店，所谓何事呢？”

池千礼抬起头来，油头男鼻梁上架着的镜片被窗外日光直照，眼底的精明快把他照瞎了。

他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一声，昨天他在工地时特意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致电过去，谈好了时间面谈，现在却突然说有更重要的事，明显就是要给他下马威。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池千礼也跟着换上了待客之道的礼貌微笑，淡然的喝了一口他不习惯的温茶，开口道：

“公务繁忙我了解的，这次前来，主要是想与贵司协商关于成本与优化结构的部分。”

池千礼笑了下，非常公事公办的说着。

讲好听点，优化结构。

要讲难听点，我就是来杀价的。

这话池千礼知道，对面这个油头男自然也清楚。

果不其然，李业务听到这话，先是稍稍一皱眉，随即露出有些为难的模样，赔笑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明白，池先生是是想要调整成本，但现在合同都已经签好了，途中再进行修改，我这边也没有决定权，还得再拿去给领导审批，文件也需要另外准备，实在有些麻烦喔。”

这话明显拒绝了，但池千礼今天吊着命开车过来，可不是来被这两句话给打发的，因此也想了应对之策。

“麻烦到贵司的合同进展进度实在抱歉，但我也只是领命前来，创新与世伟是我们这次建筑案内的优秀合作伙伴，既然他们提出了需求，我们就得想办法协调，来达到更好的合作效果。”

池千礼笑容淡了些，这样说，除了先表明自己对于每一次合作企划的负责，将合作方给点出，也是在增加自己这次谈判的筹码。

他是领命前来，这次的谈论不管是好是坏，最后结果都会让合作两方的人马知晓。

不给他面子的事是小，但创新和世伟皆为当地能叫得上名来的建筑企业。

完全不给一点优待当然没问题，但后续要不要跟进合作，那就有待考量了。

一个地区的建筑行业跟医生行业一样少，几乎每个人都互相认识，又不可能每天都有摩天大楼要盖，建筑材料的创业更是层出不穷，可说是僧多粥少。

因此，每一个老客户基本都得握在手心才能最大限度的保证公司正常发展。

池千礼很清楚这套逻辑，应该说，这次的谈判他的赢面本身就比较大。

李业务听到后，面色明显僵了一下，下一秒就又是是是的开口，但笑容比刚刚来说又假了一些，不知道在心里把眼前的人又骂几轮了。

“了解了解，能与向您一般，对项目如此尽心尽责的的负责人合作，也属是我们的荣幸。”

“不过我们总监吧，现在实在是脱不开身，那这样吧，您先和我大概说明下理想中需要调整的比例与价格等等，我整理完再去请示一番，确定后再与您沟通，这样可以吗？”

这话就是有退步与再商量的余地了，池千礼十分满意目前的战况，从容的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了整理好的几个文件夹，按照对工程图的各项数据再加上甲方提出的要求，开始不疾不徐的解释起来。

其实关于更具体的情况讨论，他没有打任何的草稿和练习，无他，因为不论是思考还是练习，对池千礼来说都太累了。

他的身体几乎从睁眼开始就在不间断的思考，光是每天在工地协助和改工程图就够他累成干尸了，加上自己本身说话能力也不错，那休息时间自然是能闭嘴就一点声音都不会发出，能打字就不打语音电话。

人都被生活压榨到失去力气了，哪还有精力耗在日常生活上。

李业务说话又规矩又没礼貌，但必要时候却还是挺认真的，他们这一行多有草包，池千礼早就习惯了把专业术语拆成更清晰易懂的形容喂给各位合作商。

可现在沟通时他却不用费这个力气，几乎可以毫不停顿的输出大量知识点，还不用时时确定对方有没有听懂。

池千礼很喜欢这种沟通模式，每天遇到的人不是嘴笨就是脑子不好，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个智商在线的，直到李业务离开后，还有一种依依不舍的难过。

池千礼原先的预计是需要等十分钟以上，还在想着要不要趁机休息一下，他最近练就了一个睁着眼睛睡觉的功能，多休息一点也是好的。

结果李业务走出去没两分钟，沙发都还没放凉呢，玻璃大门再一次被推开，某个金尊玉贵的大忙人终于是愿意露面了。

“池总，好久不见。”

宋总监一边走进会议室内一边搓手，但直到池千礼和他握手时，感受到的都是还有些细密的汗珠。

池千礼也没多说，只是礼貌的打了个招呼，两人面对面坐下来后，又客套的嘘寒问暖了几句，总监才算是找到机会切入了正题。

“刚刚小李整理的资料我刚看了一眼，坦白说吧，这修改个幅度。”

宋总监说着，手上给自己斟了壶茶，抬眼目视前方。

“对我们来说，压力不小。”

池千礼默了下，没有立刻回应，视线落在合同上，白纸黑字清晰的写着一串数字。

他的指腹轻轻压住纸角，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既然如此，宋总监觉得，合理的范围会落在什么区间？”

他把球踢了回去，他绝对不能暴露太多，不然会太容易给人抓住把柄。

宋总监也知道这个道理，笑了笑，没有报具体数字。

“利润空间不能低于原合同的八成，这是我们砍掉绝大多数利润后的最低报价，不然内部我们不能交代。”

八成

池千礼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对建材行业略有涉略，知道这个报价让利的部分不小，再砍下去，整个团队要想不亏本，就只能在品质上缩衣节食了，那不是好政策，不能采用。

但是这个价格综合下来，还是跟创新世伟等企业报出来的预算差了一截。

一半他还能再去协商，但另外一半，他今天必须拿下来。

利润这部分是不可能在单砍了，池千礼闭眼沉默了几秒，大脑快速运转着。

“比例再让一个点，单价就可以不调整。”

“做不到，池总。”

宋总监笑笑的，拒绝的十分果断。

再一次被婉拒后，池千礼才抬起头来，盯着宋总监的眼睛。

“那这样。”池千礼再一次开口商量，“付款接点可以提前。”

“提前多少？”宋总监问。

“二十个工作日内支付四成预付款。季度结算不变。”池千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