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子岑逼问他:“我今早看了十七个病人,开了十九张方子,每一个病人的病情,方子的配伍,我都记得,你说你大哥吃了我开的药才病的,那他是哪个病人?姓甚名谁?什么症候?我开的什么方?”
听罢,麻脸汉子眼神躲闪起来:“我,我哪记得那么清楚!反正就是从你们这儿抓的药!”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方子,啪地拍在柜台上:“这就是证据!”
步子岑拿起方子看了一眼,嘴角上扬,“这方子确实是我开的吗,但这是开给一位心悸失眠的年轻公子的安神方,有丹参、茯神、远志和合欢花,而你刚才撒在地上的,是补气血的党参、黄芪、当归。”
她抬眼:“你连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药都搞不清楚,就敢来污蔑我医馆卖假药?”
人群哗然。
麻脸汉子脸色一变,他猛地扭头,视线在人群中慌乱扫过对街的万全堂,那是善行医馆最大的竞争对手。
步子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眸中含笑:“怎么,需要我去请万全堂的孙掌柜过来,当面对质你今天早上有没有去他那儿买过发霉的黄芪?”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江砚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步子岑看见他,微微一怔,看出来是刚才那个看心疾的年轻公子。
“这位公子!”阿福像抓住救命稻草,“您、您给做个见证!您刚才也在场,看见我抓药的!”
江砚从怀中掏出那个油纸包解开,将里面的药材一样样摆在柜台上,“我的药,和这位的药,抓错了,我要的是安神养心的方子,抓给我的是补气血的药。”
然后他指向地上:“而他的药包里,本该是补气血的药,却混入了发霉变质的黄芪和当归。”
麻脸汉子脸色惨白:“你血口喷人!你们是一伙的!”
江砚看都不看他,只对步子岑道:“姑娘方才说,今早第十七个病人,也就是我,开的方子里有合欢花,请问,这位的药包里,可有合欢花?”
步子岑蹲下身,在散落的药材中仔细翻找,然后摇头:“没有。”
“那我的药包里,可有发霉的黄芪?”
“也没有。”
江砚点头,转向麻脸汉子:“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你在离开医馆后,调换了药包,用事先准备好的劣药,换走了从医馆抓的真药。”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更可能的是,你根本没在医馆看病抓药,你只是买通了某人,拿到了医馆的包装纸,然后自己包了劣药,来此讹诈。”
人群的议论声已经变了风向。
“原来是讹人的!”
“我就说步姑娘的医馆不会出这种事……”
“快报官!送他去见官!”
麻脸汉子眼见事情败露,眼中闪过一丝凶光,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刀,猛地朝步子岑扑去。
混乱间,但步子岑迅速侧身,右手在腰间一抹,指间已多了几根银针。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江砚一步踏前,左手格开麻脸汉子持刀的手腕,右手在他肘关节处一托一送,短刀脱手飞出去,掉落在地,麻脸汉子惨叫一声,整条手臂软软垂下,竟是被卸了关节。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等步子岑反应过来,江砚已经挡在她身前,背影挺拔如松,动作干脆利落。
步子岑收起银针,“阿福,拿绳子来,陈伯,去报官。”
……
官府的人来了后,带队的是一个面生的衙役头目,他听步子岑说完经过,又查验了药材和那把短刀,然后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赵捕头面无表情地宣布,“善行医馆涉嫌售卖劣质药材,滋扰治安,引发械斗。按律令,暂行闭馆十日,以待详查。”
听罢,步子岑睁大眼睛:“赵捕头,此事明明是有人蓄意讹诈——”
赵捕头打断她,“是不是讹诈,官府自会查明,但在查明之前,为防再生事端,必须闭馆,这是新任巡城御史大人的命令。”
赵捕头指挥手下贴封条。两名衙役展开盖着鲜红官印的封条,一左一右贴在医馆的门板上。
“步姑娘。”赵捕头临走前,到底还是放缓了语气,“十日而已,若查明确实与贵馆无关,自会解封,这几日……就当好生歇息吧。”
人群渐渐散了。
夕阳西下,将东市街道染成暖色。
步子岑独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外公留下的医案,字迹熟悉,今日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闭馆十日。
对于一家医馆来说,这不仅仅是病患会流失,名声受损的问题,更重要的是,那些需要每日服药的老病号怎么办?
她想起西街的柳婆婆,风痹之症,每日都要针灸配药,还有桥头的陈秀才,肺痨刚见起色,断不得药……
这时,陈伯端着一碗黄米粥进来,放在桌上,
阿福跟在后面抹着眼泪:“姑娘,我对不住您,是我抓错了药,才惹出这些事。”
步子岑摇头:“不怪你,今日病人多,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况且……”
她的心绪有些沉重:“有人存心算计,防不胜防。”
陈伯叹了口气,低声道:“那位新来的巡城御史,听说才二十出头,是从南亭府调来的,年轻人,新官上任三把火,总要拿几家店铺立威,咱们……是撞在刀口上了。”
步子岑无言。
她想找那个姓江的公子道声谢,无论如何,他刚才出手相助,还帮她澄清了事实。
但当时等她反应过来时,那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步子岑抬头,“陈伯,您说,那位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账房沉默片刻,在对面坐下:“按律,出了这种事,官府确实有权暂封店铺,但通常都是走个过场,一两天就解封,这次直接封十日……确实有些蹊跷。”
步子岑蹙眉,“那个赵捕头说,是新任巡城御史的命令,可我听说,巡城御史只管街面治安、缉盗防火,封店这种事,该是市易司的职权才对。”
陈伯的眉头也皱起来:“您的意思是……”
“要么,这位大人越权行事,急于立威。”步子岑压低声音:“要么……他是故意的。”
“故意?”
“今日之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万全堂在背后捣鬼,可这位大人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封了我的店,这不像是在查案,倒像是在帮万全堂扫清对手。”
陈伯沉吟良久,缓缓道:“若真是如此……姑娘,咱们恐怕惹上麻烦了,官商勾结,历来是最难破的局。”
步子岑望向窗外,夜色沉沉,看不见星幕。
“陈伯,明日一早,您去打听打听这位大人的底细,我要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那医馆……”
“医馆既然被封了,我就用这十日,做点别的事。”步子岑合上医案,站起身。
城西校场。
步子岑坐在瞭望台下的阴凉处,看着远处操练的士兵,胸口燥燥的,很不畅快。
“子岑!”
清脆的嗓音破空而来。
步子岑回头,看见玉芃正策马穿过校场大门,她穿着一身月白的骑装,长发高束成马尾,腰间别着一对镶银的短刀,马背上还横着一杆红缨枪。马到近前,玉芃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玉芃几步过来,一把抱住步子岑,“子岑!想死我了!我娘老家那些规矩可憋坏我了,还是京城自在!”
步子岑被她勒得喘不过气,笑着拍拍她的背:“行了行了,松开,勒死了。”
玉芃松开她,上下打量一番,皱起眉头:“你怎么在这儿?我刚去医馆找你都找不着人,门还贴着封条,问了陈伯才知道你来了校场,怎么回事?”
步子岑拉她坐下,将医馆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玉芃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听到封馆十日时,她一巴掌拍在身旁的木桩上:“岂有此理!那什么狗屁御史,分明是急着立威,拿你这软柿子捏,你等着,我这就去衙门找他——”
“玉芃。”步子岑按住她的手。
“你别拦我!我好歹是个公主!他一个新来的七品官——”
“正因为你是公主,才不能去,你若以身份压他,就算解了封,旁人也会说善行医馆靠的是皇家权势,不是真本事,父亲本就反对我开医馆,若再知道惹出这种事,怕是要直接把我锁在家里。”
玉芃抿了抿唇,气势泄了几分:“那……那你二哥三哥知道吗?”
“没告诉他们。”步子岑望向校场中央,目光悠远。
玉芃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你这倔脾气,真是十年如一日。”
正说着,校场中央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几个士兵正在安装新的攀爬架,一根粗大的横梁因固定不稳,轰然从几丈高的地方脱落,砸向下方的几名新兵,那几个年轻人正埋头整理护具,全然未觉头顶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