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伏邈,他点燃火折子,燃起香烛,伏合回过神,和伏邈一起在石碑前跪下。
她跪在蒲团上,一叩首,抬起头,对着母亲的名字道:“娘,阿合回家了。”
*
等他们二人扫过墓回寺时,天色忽然昏暗了,山间空气闷热得难受,僧人们神色匆匆,在庭院中疾走,赶在下雨之前把晒出去的经书收回殿内。
到了晚间,云如泼墨,窗下虫鸣,攒了快小半个春天的雨水终于洋洋洒洒地落下来,打得后院假山石上的凉亭像一面狂敲的小鼓。
伏合喜欢大风大雨带来的凉爽,晚膳之后暑气消散,她干脆和小楼在廊下坐着,就着清茶吃糕饼,听天顶雷响。
伏合正和小楼说着话,忽然一个小沙弥进来一礼,道:“女公子,二公子找您,他在那个小院里。”
小沙弥领伏合往后院东北角的院子里走,这是曾经钟夫人住的居所,自从她逝世之后,这里就空置了。
她透过廊外的窗户往里看,瞧见一个青衣人影站在一个高架香案边,身旁是钟夫人生前的床榻。伏邈低着头在翻什么东西,他若有所觉,抬眼恰好对上窗外伏合的眼睛。
伏合踏进门槛,发现他手里的是一卷经文卷轴。
她忽然想起伏邈之前说过,妈妈为她抄经。
伏邈珍惜地拂去上面的灰尘,像是验证她的猜测,道:“伯父原本想把这些手抄的经和你的旧衣服一起葬在母亲身边,我不肯,因为那时觉得,如果留下来,也许有一天你真的就回来了。”
伏合眼睫一颤,见地上还放着一个大衣箱,里面层层叠叠的卷轴几乎堆出来,伏邈手中的只是其中之一。
她伸手拿起一卷,每一卷上都是同一篇的祈福经文,每一枚卷轴后都写了落成时间,上面的字迹越来越虚软,直到最后一卷,写字的人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没力气写下去了。
她在卷轴背面,用尽所有力气,拼命写下最后一句话:“本非诚心敬佛,今愿以己身赎罪,换吾女伏合,平安归家。”
到平安二字时,笔迹已经歪扭到难以辨识,但伏合却好像看见了阿娘的样子,她咬着牙,颤抖着握笔,或许这是她平生第一次真心希望世上有神佛存在,把她女儿的魂魄从泰山府放回人间。
伏合此刻拿着她的字迹,一阵夜风吹过,洞穿门窗,放在最上层的卷轴掉了下来,伏合缓缓地眨眼,在曾经睡过阿娘的床上躺下。
她把卷轴放在脸边,身体往里,蜷缩成了虾子,忽然她感觉床榻一压,背后传来伏邈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淡:“伯父他们都说,母亲是心碎而死。但你失踪那年冬天,会稽就爆发了瘟疫,母亲病逝前,甚至连我都不被允许来照顾她。”
身边的人一滞。
伏邈听见她轻轻一吸气,道:“什么意思?”
半晌,伏邈慢慢道:“广穹,虽然我真的也想过,如果你早点出现,时机再巧一点,母亲是不是就能撑过去。”
他顿了顿,自嘲道:“可是那个时候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能怪你,只恨自己无能。直到我在阳泉听说你去了九江,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让哥哥觉得,六年之后,我也还是留不住自己的姊妹呢。”
伏合张张嘴:“抱歉,我没……”
她没有什么呢?
是没有想到这很危险吗?
还是没想过他会伤心?
她卡了壳,和兄长在不到一尺的距离,面对面看着对方的眼睛,她瞠目结舌,却说不出一个理由。
伏邈笑了笑。
“母亲那时就染了瘟疫,她听到你的消息确实受了打击,但那个冬天,寺里几乎所有僧人都得了瘟疫,她是因为瘟疫去世的。”伏邈伸出袖子,擦了擦伏合脸上的眼泪,站起身。
伏合呆呆地坐在床上,听见他道:“这里没有被褥,晚来风急,别待得太晚。”
她看着伏邈走出门,忽然想起她离家前的那个下午。
那时她刚刚和伯父求来去雒阳求学的机会,她说她要为自己起一个字,行通天下。
还是少年的伏邈坐在廊下煮茶,抬起眼时,他的目光变得很遥远,缥缈如江风:“你想叫,广穹?”
他片刻后道:“如果你愿意出去看看,那我也愿意。”
伏合记得当时兄长面前的火炉升起茶雾,模糊了他的眉眼,此刻坐在母亲生前的床榻上,她仍旧没有看清,门外伏邈的背影。
她肩膀忽然一颤,用手覆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