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河畔。
天气渐渐热起来了,小楼便只穿了一件单衣,她骑着马,带着装载着柴火的车队,从河畔的这处大营往岸边渡口而去。
这处军营从她们刚到寿春就扎起来了,九江郡刚经历波折,伏合手中能用的兵不多,这座营寨于是也比正常军营的规模小许多。
如秣陵营和丹徒营,这二者都是常驻据地的大军营,除了步兵外,还有数千艘舟楫,统领着一部分江东水师,不论是人口还是武备,在扬州都仅次于治所舒县的地位,而丹徒营甚至有自己的曲阿邸阁,和生产楼船等水军战舰的船厂。
但除了规模,她们看着建起来的这座营寨,还有一处不同。
随着马蹄声近,小楼逐渐看到了河岸上伏合的背影。她面对着淮河,夕阳西沉,河面上一片波光粼粼,光面中间却被一根黑色的虚线生生切割,割断了这一江金光。
这是伏合为了弥补人手不足想的办法。
因为她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邓籍坐拥五万大军,对他来说,占领庐江之后暂时失手,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邓氏辎重充足,还有徐州这一条退路。
算下来,这几个月邓籍几乎没损失多少,随时可以选择掉头来攻九江郡。
这会儿寿春人少兵弱,却是淮河上的大都,简直是在诱惑邓籍来抢的一块肥肉,伏合刚到这里,就立刻下令,开始熔铸一条巨大的铁索。
锁链约有小儿腰粗,再用船装载,从淮河南岸运到北岸,以石头柱为桩,将铁索横于河上,将淮河这条水路堵死。
伏合没打算靠九江郡的老弱病残硬抗邓氏的兵卒,因为这不现实,寿春最大的作用就是缓冲,然后等到项协带着大部来援,所以她只要拖延时间,尽量给邓籍制造小麻烦。
这根铁索就是其中之一。
伏合背着手站在南岸铁索的石头桩子边上,听着旁边斥候汇报,眉头皱起。
她半晌道:“你确定没看错?真的是军舰?”
斥候躬身:“千真万确。属下在颍河河口上游五十里外看见舟师之后,便骑着马跟了一段路,我看见那上面的人穿着皮甲,那一定是邓氏的人!”
伏合目光一沉。
正这时,小楼走过来,道:“柴火都运来了。装船吗?”
伏合回过身,扫了一眼后面的车队,道:“开始吧。”
小楼挥手发号施令,车队上的柴火被士兵卸下,接着他们斩断连起岸边成群的小船的绳索,然后装上浸了火油的秸秆柴火。
小楼平静地看着被映成火海的水面,道:“能行吗?”
伏合袖手:“不确定,试试吧,打不过直接跑就是了,拖时间而已。”
几个时辰后,邓氏军队如伏合所料,行至淮颍河口。凌晨的淮河异常平静,伏合叫南岸的渡口把灯火都熄灭了,静静地等待邓氏的江船靠近。
将明未明的天色里,那些船影的边缘不甚清晰,直到伏合下令,点燃了柴火的小船飞速靠近时,岸上的众人才看清铁索拦下的邓氏楼船——
楼船巍峨,而那些朝他们冲锋而去的小船,宛如蜜蜂归巢,钻进从颍河顺流而下的舰队,四处寻找容纳自身的空隙。
船上的火光顺风而涨,很快便成了燎原之火!
与此同时,邓氏楼船上的水兵还在用桨拼命敲打铁索,铁索的响动一直传到岸上,小楼退了一步,远离铮铮作响的石柱。
伏合的眼睛盯着河面,忽然道:“小楼,你数数这里有多少船?”
小楼眯眼看去,道:“看不清。应该不多。为什么?”
伏合也在拼命地想。
为什么只有这点人?为什么邓籍这么快就派来舟师攻打寿春?
照理来说,如果是邓籍在豫州赢了,想要接着攻打九江,就应该水陆并进,直接用大军的人数压迫,一举夺下寿春。可她又不觉得邓籍的五万人这么快就直接败了。所以这到底是为什么?
伏合眼神一闪。
邓籍怕是自己撤退的。而且这支水师也不是为了真的来攻打寿春的,或者说,能打下最好,不能的话也无所谓,因为他的目的其实与伏合一样,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已。
只要让项协觉得邓籍要打寿春,项协知道九江空虚,自然要在追击他和救寿春之间犹豫,而现在项骅情况恶化,项协很有可能只想保全扬州,无力继续打下去了。
眼前的这支军队或许根本没有粮草辎重,连人都没几个,就算是她全烧了,邓籍甚至也不会心疼,而她却不得不应付他们。
伏合忽然间感受到一阵巨大的愤怒,仿佛有人扇了她一巴掌似的,还告诉她,我就是在耍你,你能怎样?
她深吸一口气,嗅到了远处木炭的焦味,肺部好像随着那些船上的甲板一起燃烧着。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