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营寨里走出了更多士卒,副官见到伏合,凝重道:“参军,我觉得这营寨不对,本以为历阳肯定人多,咱们要打硬仗,结果这里居然还不足一千人!”
伏合刚问完话,她擦着手,冷脸道:“因为这些人根本就不是历阳守军。”
副官一惊:“那他们是谁?”
伏合道:“历阳的山贼。这人交代董寔叛了扬州,而九江的宗贼也想趁这个机会攻打董寔。原来的历阳营守军已经被杀了,这里剩下的不过是些留在历阳通风报信的小贼。宗贼的大部已经在阴陵了。”
副官:“……那,我们现在要去哪?”
伏合捋了捋思路,道:“看看营寨里还有多少口粮,能带上就带上,急行军去合肥。少将军他们应该反应过来了,肯定派人进九江查探,算算时间,也该到那儿了。”
*
庐江郡,舒县。
廊外的脚步声匆匆而过,不断地遮住窗户纸透进来的淡光,有人端坐在窗下,傩面下双目阖着,如同一尊佛像似的,好像听不见外头的低语。
忽然外面的低语变成了谦恭的问候,一道沉沉的脚步声响起,他在外面一顿,对门外的下人道:“都退下,我与玄女有话要说。”
外头几个小仆婢女称诺。
槅门吱呀一声,代姬先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药味。项协跨过门槛,直到现在他身上还穿着一层皮甲,显然是奔波了一天。
“你是怎么想到烟幕这种东西的?”
项协坐到代姬对面,见她缓缓睁开眼,像是玩笑道:“我想知道玄女这次是不是还要说,这场烟幕,也是天道给你的指示?”
项协想起舒县外的那场白烟,代姬的弹丸一扔到地上就熊熊冒起浓烟,围城的邓氏军队久攻不下,忽然回头看到一场大雾自北面缓缓推来,震惊之际,扬州兵忽如天降,从浓白的烟幕中杀出,硬生生把包围圈撕开一个口子。
项协率领大部,从两面包抄,自己带骑兵策马冲进烟雾,从前往后直直刺穿对方的军阵,邓氏士兵仿佛见了索命的鬼似的,纷纷丢了武器往外围跑。
不多久,烟幕消散,留下满地的尸首。
项协命伏邈去追击逃兵,而舒县城门外,项骅手下的将领魏集老泪纵横地迎接了率兵入城的少主。
项协立刻下马,扶起这位忠义护主的老将,他头上包着纱布,是在为了项骅挡下的一箭,箭矢流窜,伤了一只眼睛,项协慰问了几句,紧接着就跟他去州牧府见病榻上的项骅。
孟月河留在屋内为项骅诊治。
项协走出来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他站在廊下,忽然闻到了自己身边的气息。有血腥味,但不是他的血,背后父亲的房内飘出的浓重的药味,以及……身上残留的淡淡烟气。
他走下台阶,茫茫然抬头,州牧府的东面夜幕已经款款降下,不冷,带着一丝春日傍晚的温煦。穹顶一片靛青,纯净得仿若无一丝杂质,而西侧的余晖却像烧起来似的,在地平线上最后耀眼着。
项协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瞧见余晖即将消失,手扶着廊柱,一柱一柱地走过去。
走到回廊尽头时,夕阳恰好落入地下,他看见几个蹲在门口的奴仆笑着说话,才意识到这是代姬暂居的屋子。
他想起那张傩面。
代姬果然还是戴着它,项协看不见她的脸,那张傩面只露出一截下巴,但他却莫名觉得,底下的这张脸,也一定和这张面具一样永远不会有一丝变化。
但他说完之后,项协却第一次感觉到那张脸似乎笑了笑。
代姬道:“将军觉得是天道也好,还是吾也好,其实没有差别,不是吗?吾只想让将军明白太初道的诚意,我们其实并没有分歧,太初道愿意成为将军的一只手。”
项协低头把玩桌上的棋子。
他忽而笑了笑,舒展了身子,又看向代姬道:“江东向来愿与天下英豪为友,太初道自然也是我想结交的。这些话我先记下了。”
项协站起身,正要走时,代姬忽然道:“既如此,现在项将军是否愿相信在下先前的提议了?我愿使我座下弟子梁妙女带兵二千人,去九江郡增援季将军。”
项协停下来倚在门框上,沉吟了一会儿,开口:“现在舒县解了围,季梁带走的三千兵力是有些少。太初道肯援,江东自然感激。那便照阁下说的,让荆州那边的太初军过去九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