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新营的满地雪水之下,还有几天前留下的淡淡血气。伏邈不喜欢这种味道,微微蹙眉,伸手把腰上的一枚样子稚拙的玉佩解下来,塞进了用香熏过的袖子里。
伏邈:“邓氏来援带了那么多人马辎重,秣陵营拿什么打?项氏只是赢了一小步。这处营寨迟早要还给公孙肇的。”
其他将领心里也知道,只要还没有粮草,他们其实都寸步难行。他们能走到这一步,也多亏了不知道为什么在路上拖拖拉拉,到现在也没见到人影的邓籍。
但凡邓籍真打过来,北岸这边估计也守不住。所以他们现在留下来,主要还是为了把公孙肇在堂邑布置的一个小粮仓里的粮草都带走,以解秣陵燃眉之急。
副将可惜道:“现在我们夺了公孙肇的粮草,士气正足,若不是怕邓籍突袭,正应该再接着打下去!说来邓籍走得也真够慢的,广陵都淹了三天了,无浪营的探子回报,说竟然才走到彭城,这是来打仗的还是来玩的?”
旁边的一个穿常服的年轻文官闻言侧首。他微微一笑,轻声道:“说不定邓籍也有自己的心思呢。”
伏邈手指上戴着几个翠玉戒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高台上的阑干,回过神来随意地嗯了一下,道:“公孙肇出手就失了两地,他老脸挂不住,应该已经去找邓籍求救了。邓氏可能是想等再过几天,在公孙肇最需要的时候出手。”
文官静静道:“原本公孙肇自恃兵强,以为自己不可能白给邓氏当先锋,现在这局面,也是他应该的。”
副将摸胡子:“这么看,邓氏迟早和我们打起来,娘的,还是缺这粮食的事!不是说曲阿都找陆氏找了两回了吗,陆氏怎么还连个屁声都没有!”
文官眉心一蹙,觉得这些人真是得意忘形了,正要开口,忽然听伏邈道:“嗯……曲阿。伏机,曲阿有送来其他消息吗?”
伏机忙拱手,疑惑道:“其他消息?下官没有收到。”
伏邈停下叩阑干,道:“无事。接着说。”
很快几个秣陵将领又开始嚷嚷,要是他们今天没打下堂邑,饿死了人,难道要让陆氏那帮大老爷自己提枪上前线?这几年陆氏在丹阳郡愈发蛮横,摆明了就是不肯让地位特殊的秣陵营完全没有陆家人,所以借此拿粮草来卡秣陵营的脖子。
伏邈觉得,陆氏应该还是不敢不借的,但具体要商量几天,就不好说了。
所有人都这么想,从广陵决堤回来的伏合也是这么想的。但谁都没预料到,就在恰好五天之后,陆约就带着陆氏派出的近千辆运粮车,亲自押送到曲阿。
伏合并没有看见他,听说除了曲阿之外,还有一队辎重也从宛陵出发,直接送去了伏邈在的秣陵营,这些消息都是卢照云告诉她的。
卢照云还说,陆约居然真的只是顺路押送,连歇都没歇,把文书留给了一道回来的蒋攸,立刻就马不停蹄地回海盐了。
伏合回来之后发了低热,一直有些恹恹的,她正懒在凭几上,闻言有些意外:“倒好像怕人找似的,丹徒都知道是他牵线说服陆氏出粮,稀罕他还来不及,怎么跑这么快?”
卢照云平时性子活泼好笑语,但近日发生了太多事,她那张花儿一样的脸也憔悴了不少,眼下泛着淡淡的褐色,像是被指甲掐过的花瓣。
她摇头表示不知道:“海盐令还问我你去哪了呢。”
伏合意外:“问我?”
卢照云把她在一旁晾着的药碗搁在了案上,顺手擦了擦岸上的水痕。
卢照云感激伏合代了她的班,一回来便赶来探望了。卢照云摸了摸药碗,见碗不烫了立刻拿到她嘴边,道:“对啊,陆约说既然令史病了就不打扰了,很快就走了。”
“咳、咳……”
伏合差点被卢照云灌药呛死,哀怨地看了她一眼,卢照云也有些讪讪,显然平时在家经常照顾孩子的不是她。
伏合怀疑她的孩子吃药恐怕比生病危险。
没过多久卢照云就走了,新来的粮草需要清点进仓,完账之后还要再去丹徒回报,邸阁上下又是一团忙碌。
伏合也要去丹徒医署找孟月河,孟月河诊脉之后说没什么大事,只让她继续吃药加餐,伏合在西院闲了几天,觉得好得差不多了就回了邸阁。
很快到了月底,杜审这次去丹徒不仅要回报现在的存粮,也要请示该如何处置烧了阳羡粮仓的间人。他本想带卢照云,但伏合自从回来之后还没见过项冲,也想去丹徒一趟,便和卢照云坐了同一辆马车走。
伏合无事可做,就随手拿了本账册,卢照云抱着软垫看她,伏合一派轻松,显然是当消遣看的,她忽然道:“其实小伏使君也是因为不甘心才来邸阁的吧?”
伏合一愣:“什么?”
卢照云看着她的脸:“其实待久了就能看出来,小伏使君的脸和手都更像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