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拿着一根用来做登山杖的标尺,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断地抬头看向夜空。
乌云更多了。北面已经被挡住了大半天空,滚滚而来的雨云渐渐从两边连成一片,遮住了帝星,视野范围内的月光明显弱了不少。
她看不清,就没法准确地估时间,只能靠南半边的星体大致计算。
必须要赶在下雨前掘开河堤。如果时机足够巧,这场雨就能助力水攻广陵,但如果他们慢了一步,雨水也可能让他们皮甲淋湿,行动不便,拖到河堤守卫过来。
伏合抬脚跟上,她刚在旁边的树上一扶,忽然听到几步外的小楼厉声一喝,她猛地抬头,只瞧见密林中一个人向外跑去!
他是要去报信!
前面的项冲也很快反应过来,拉弓射向林中。与此同时,伏合也看清了那人额上裹的白色布条。她瞳孔一缩。
那是太初道的标志。
太初道号称天道已死,生民倒悬,玄女为寻找真正的天下共主而现身,以期匡正天道。
太初道弟子皆为天道服丧,但他们大部分人连正经的衣服都穿不上,就以头绑白色麻布代替。
那个头裹麻布的信徒转身就跑,项冲的箭射出,却被那人身后的树枝勾住。
项冲正要追去,就听见小楼用不熟练的江东话飞快道:“人给我。”
她纵身一跃,像一只身姿灵巧的黑猫,伏合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小楼已经深入到树林中追去。
她只好道:“先走吧。掘堤要紧。”
此时他们已经近河堤,走出山林,能看见一里开外堤坝上的火光和在下面走动的人影。
树林外已经有一些丹徒士兵聚集,他们分散躲在草丛里,见到项冲和伏合都松了一口气。
先是几个拿着弓箭的士兵悄悄靠近河堤投下的阴影,堤坝下的几个广陵守卫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空中飞来的箭矢洞穿喉咙,软软倒下。
接着又是一队人,从树林里出发,与第一批人一起爬上河堤边架设的木质脚手架,沿着河堤同时向两边爬去,没过多久,蹲守在原地的人就听到了两声近似鸟鸣的竹哨声,立刻冲向河道,开始掘堤——
天已被雨云覆盖大半。
伏合找最容易开挖的位置,没有动手,而是退到了一边登上了木架。
远处的火堆还在一如往常地燃烧,但显然河堤的守卫已经静悄悄地死了,几个身上带血的丹徒营兵从堤坝上轻巧跳下,飞快朝这边赶来。
障碍都已经扫清了。
另一侧的邗沟,传来河水流过水道的声音,水流声很静,像是蚕食桑叶。然而,忽然一阵强硬的北风刮过,邗沟的水像是活了过来,河面瞬间翻起高浪,攀上了河岸!
冬季异常的多雨已经让邗沟水位偏高,河水滚到岸上之后很快退下,在河堤上留下一片濡湿。
火光映照下,河面如沸腾一般不断冒出气泡,推着高浪在河道内前奔,波涛震耳,甚至盖过了木架下铁镐击碎土石的声音!
与此同时,底下传来一声怒吼,营兵们跟随号子,立刻挥起手中工具,用力地砸下去!
堤坝底部的土石断裂,震动从泥砖的缝隙里传到河堤上方,竟让伏合也感到微微发抖。忽然,她在震动中听到了一声竹哨声。
她抬头望去,只见远处山林的黑暗中钻出一个娇小的身影。小楼拎着一个头颅,站在开阔处向堤坝上的人扬了扬,随即扔下,朝这边跋涉过来。
伏合松了一口气,从木架上走了下来。
项冲握着铁镐,他的声音在奔腾的河水下有些听不清:“堤坝太厚了,我们至少还要两刻才能凿出一个口!”
伏合咬牙:“继续凿!马上就要下雨,只要在下雨前凿开一道缝,河水自然会泄出来!”
小楼跑过来,道:“人死了。头巾。”
她拿出一条沾血的粗麻布带,那条带子没有缝线,边缘毛边粗糙,伏合接过,轻声道:“真是太初道。”
突然,一丝雨落下,恰巧掉在布料上,新鲜的血迹被雨水化开,晕成淡淡的粉色。
伏合一怔,抬头看向天空,月亮已经彻底不见了。远处的山头炸开一道闪电,没过多久,随着一声闷雷,雨水立刻落了下来。
这场雨都来得太快,伏合拉过小楼,躲到木栈道下。伏合有些狼狈,她拿袖子擦了擦脸,和小楼捡起地上的两只铁镐,和士兵一起开凿。
项冲抬手遮住眼,任凭脸上淌下汗和水,吼道:“快!再快点!巡防河堤的不止这一班人,我们杀了守卫,他们迟早会起疑的!”
大雨之下,隔着堤坝的邗沟水越发汹涌,项冲的声音像是注入大江的溪流,立刻被浇灭在倾盆而下的雨水之中。
士兵们更加努力掘土,不知过了多久,天空突然一道闪电划过,伏合扭脸,在那刹那的光亮中,透过雨幕看到了远处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小队巡防兵。
——是广陵的守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