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竹筒,道:“转向吧,这个距离够了,该到对岸去了,快一点。”
船两侧划桨的士兵开始调整角度,赤马船的船头缓缓北移,复又停下,然后像一条突然摆尾的红鱼,向还看不见的北岸游去。
两条船在战场五里外安静地掠过,远处的战场已经听不清声音,江河上的水战本就安静,此时他们站在赤马船上远眺,仿佛在看一场盛大的默片。
小楼坐在船头,平静地看着脚下江水被狭窄的船身划开,过了许久,她拍拍手站起来,对两人道:“快到了。”
伏合回过头,一片惨白月光下,北面江岸边的树影像野兽的脊梁,赤马船滑过江面,正在以一个极快的速度靠近那片漆黑起伏的轮廓。
很快,两艘船在水面上轻轻一曳,在岸边停下。北岸这里没有码头,伏合只让人从地上搬了几块巨石栓住船,然后用麻布盖住船身,就离开了岸边。
伏合:“所有人按照白天训练的那样两人一组列队,后面的人跟着前面,戴好竹哨,不举火把,小心惊动广陵守卫!”
八十营兵应是,伏合又对项冲道:“你去后面看着,我在前面带路。”
项冲点点头:“好。”
小楼侧首,道:“怎么走?”
伏合已经先向林中走去,道:“指南车沉重,不方便带,我们只能靠观星。那边是东北,走吧。”
广陵的山林雪积了有两寸厚,大约也是因为此处林密难行,所以守备大多都放在了交战的邗沟口,这里却没有人。
他们现在正在一个小山丘的阳坡上缓慢上行,眼前大多是交缠的枯枝,领头的伏合必须和身边的营兵一起挥着斧头,砍断藤条,才能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眼前终于露出完整的天空,伏合意识到他们已经走到了山顶,她回头看向队尾,让排在前面的小兵跟后面传话。过了一会儿,项冲终于从后面的树影中钻出来,擦着汗道:“怎么停了?”
伏合:“这里是山顶,先停下来修整一下,我估一下时间。”
项冲见她抬头看向天,便站在她身边眺望远处的广陵和邗沟河道,眯眼道:“那边是不是有火把?”
伏合回过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远处有几个针眼大的光点,道:“是邗沟边的守卫。”
她估算着这里离邗沟至少还有三四里路,若是事情顺利,再加上掘堤的时间也要到后半夜。
今夜天空中虽时不时有乌云飘过,但月色还算明亮,伏合的视力极佳,她俯视着山下,密匝匝的树林平缓地起伏,从邗沟堤坝到广陵之间,只能看见几处较为明显的凹地。
小楼背着弓箭,问:“从哪里开始?”
伏合指向一个方位,项冲眯眼,眼前的黑色平原如地毯一样铺开,她手指着地毯上的一处凹陷,道:“从最低点往堤坝上走,我们一边走一边量,最好能找一条最近的路线,避免最后水流没劲。”
她抬头看天又确认了一下时间,喊道:“队长!”
一个精瘦的人从队伍的腰间跑出来,立刻抱拳道:“属下在。”
“白天挑好的几个水性好的人,现在要用上他们了。你带着人从守卫薄弱的河岸附近潜进河道,游到入水口,把广陵西面的水门撬开。铁斧撬刀都用绳子在腰上,别弄出响声惊动广陵守卫!”
队长领命带人匆匆离开,伏合立刻带剩下的士兵奔赴原野低点。为了躲避守卫,他们没有拿火把,手握着前面人腰间的绳子赶路。在今天被召集到帐前的时候,所有人都明白了今晚他们做什么,此刻没有一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所有人只能听见双脚踩进积雪时,他靴子下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微声。
到了凹地,伏合手里拿着一块画着细密方阵的木板,指挥士兵们依次排开,她站在中央,下令:“散开——”
她身边的士兵们或是握着水准仪,或是持竿,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安静的山林,他们一圈一圈地往四方散开,直到风波平静。腰间的绳子连接着他们的搭档,绳子随着步子越来越远而慢慢被抻直,直到腰间一顿,绳子恰巧与水准仪平行,停下,立地插竿。
很快,野地上建起一个宛如用麻绳和木棍搭建的法阵,一段一段从中心点向外辐射的麻绳在北风中呼吸晃荡,伏合站在中心,环顾四方。
没过多久,寒风中陆续传来四面八方的竹哨声,哨声穿过枝桠,送到阵眼中心的伏合身边。她一手托着木板,一手握笔,在木板上飞快地记下听见的信息。山林里气温太低,她不得不隔一会儿就要捻开结冰的笔头,然后才能继续写。
细小的数字从笔尖流出,在木板的坐标上密密麻麻地落下。
不,不够,还是不够。
八十人还是太少了,就算加上了小楼和项冲,最远端的士兵已经距离她大约有几百米远,就算她耳听八方,这个速度也还是太慢了。
突然,她捡起挂在脖子上的竹哨,长长地吹了一声。尖锐悠长的哨声叫停了所有人,士兵们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回头看向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