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合一愣,正要开口,陆约先眨了眨眼,叹气道:“唉,不过本来说下次见使君就回礼,现在在下身边除了官印什么都没有,只好先觍颜欠着,烦请伏使君多记一笔,再下回,在下一定相还。”
陆约倒像是真心实意地怕她见怪的,伏合见他还有玩笑的闲心,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也松了松,忍不住道:“这算什么欠。对了陆使君,你能不能把你的鸡借我抱会儿?”
陆约惊喜:“当然可以。哦哦,对了,我给它包一下。”
他打开竹笼,熟练地掏出布条在小白的屁股上缠了一圈,然后塞进伏合怀里,他摸摸它的头,笑起来:“它是不是摸起来特别松软,特别安心?”
伏合没心情关心鸡毛有多软,她现在只想找个热乎的东西暖手。
她催促道:“嗯嗯,陆使君,我们还是快点去丹徒营吧。驿馆的马车在哪?”
伏合在驿馆众人目瞪口呆的眼神下抱着鸡上了车,陆约似乎有点舍不得小白,但是借出去的话都说出口了,他也只好钻进另一辆马车里,两辆车一前一后,很快驶出驿馆。
小楼坐在摇晃的马车里,和伏合怀里的母鸡眼瞪眼。她道:“它,会拉屎——”
伏合:她当然知道,但她实在是太冷了,现在就算是这鸡真拉了她也要夸它拉得真热乎。
她把母鸡孵着的手拿出来,拿出季梁的信细看。纸张边缘粗糙,似乎是匆忙之中从某本书上直接撕下来的,起头两个字还算工整,后面似乎觉得这样太慢,很快就变成了龙飞凤舞的草书。
她细看:……季梁现在的字真是不错,谁能想到他小时候还要跟她虚心讨教呢。
他没怎么变,和以前一样话不多,却十分心细。
现在想来,小时候是因为她穿越了,她的灵魂无法适应幼小的身体,才有了所谓的“痴病”。她跟季梁玩到一起不是偶然,因为小时候的季梁就已经像现在这样心细,还不多嘴,也不会觉得她和别人不同。
那会儿伏合还有些迟钝,却也慢慢理解了当时季梁的处境。季梁不是项家正式的养子,地位微妙,没法接受真正的士族教育。
项协虽然现在亲信他,可如果他一直不通文理,和寻常的奴仆一样,那以后他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当一个食客,靠着幼时的那点情分,依附项家生活。
伏合自以为已经完全参透季梁的心思,他需要她教他读书,而她则需要他在出去玩的时候伺候她,所以伏合使唤起季梁来毫无心理负担。
现在想来,她小时候对季梁是有些过分,很爱折腾。伏合现在当然不会再心安理得地把季梁当成她的保姆,但她依然为他感到高兴。
他做到了他想做的事情,读书从军,有了军功,他一步一步走来,她能想到这有多艰难。
哪怕是陌生人,她也想为季梁喝彩,更何况他算是她的半个学生。
伏合正想着季梁的事,马车缓缓停下来,她抬头,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令史,丹徒营到了。”
伏合抱着鸡走下马车,陆约从另一边下来,小白迫不及待地扑腾,陆约像个接孩子的家长,欢喜地接住朝他飞过来的鸡。
伏合一惊:“它还会飞?”
陆约摸摸羽毛,含笑道:“是呀,所以平时要用竹笼带着小白。它没弄脏令史的衣服吧?”
“没。”伏合摇头,她抬眼看向营寨大门上的朱漆大字,“我们走吧。”
出示令牌后,他们的车辇很快驶进大门,伏合中途掀起车帘,往外探出头。丹徒大营估计空了有一半,还留在寨里待命的将士大多神情整肃,在东面的演兵场传来震天动地的操练口号,伏合下了车,很快有人打开了主帐大门,她和小楼、陆约,一起走了进去。
主帐下人声高涨,几个将领和军师围着沙盘,正在激烈争论。项冲按着剑柄,高声道:“太初贼四处散播鼓动人心的谣言,不如先击溃那妖道所部,再取广陵主力!”
一个后排的将领紧接着就反驳,他一激动,差点把坐着的谭吉撞翻:“就算去打太初道那个贼人,公孙肇不照样回头就杀过来了?太初贼的营寨离广陵城不过几十里!那帮贼人只有分一小股兵力牵制,等公孙肇败了,他们自会散掉!”
两方人各不相让,争执道:“伯共,你来说先打谁!”
项协在主帐众人的中间,他下巴上有淡淡的胡青,一手支着膝盖,另一只缠了绷带的胳膊垂落在大腿上,随意地盘坐在沙盘后。
他没受伤的右手一下一下地抛扔着沙盘配套的一只泥车马,听见众人说话,项协信手把泥模型按在了沙盘的丹徒营上,起身:“那帮靠谶纬行骗百姓的太初贼,老子还不放在眼里。只要公孙肇没还没真用上他们就用不着分散兵力去打那些小贼。至于在广陵的部曲,丹徒十几艘楼船横亘江面,江东还不怕下了水的徐州兵。这些都再等等,张信,季梁带到海陵那边的水军如何了?”
张信忙转身,他还未答话,有侍卫报称:“将军,邸阁来人!还有海盐县令陆约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