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合长长哦了一下,她心里还在想账目的事情,随手拉了个马扎在门外坐下。没过多久厨娘接替了季梁,他端着一小碗汤,递到她面前。
她一看,那小瓷碗里一片清凌凌闪光的薄薄油层,汤汁中浮沉着几片咸肉,还有嫩生的冬笋丁,煞是喜人。
她轻啜了一口,滋味不寡淡也不油腻,她捧场地夸奖:“哎呀,看不出来季将军手艺这么好!”
季梁闻言一喜,但是他向来性格沉稳,喜怒不形于色,语气也没什么波澜,此刻却微微一笑,道:“我本来担心你离开了那么久,可能已经换了口味,你觉得好吃就好。”
伏合拍拍外衣站起来,道:“现在我什么口味都能吃,项氏的饭难吃是难吃了点,比没得吃还是好多了。嘶,西北风一吹可真冷,走,我们回去坐着喝。”
伏合带季梁回了正屋,此时院子里也开始分汤,项冲焦头烂额地穿梭在一群小孩中间,崩溃大喊:“项少翎!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少翎知道是因为她误会了项冲才招了这一群冤家上门,她知道理亏,不敢大声反驳,吐吐舌头,缩回了头。
季梁见项冲可怜,抬脚打算出去帮他,却被伏合伸出来的一只手拦下。她从窗口乜了外头一眼,哼笑:“你吃你的。别理他。”
没过多久,少翎就想跟着伏合去内间吃饭了。
小伏老师不仅长得像个女孩儿,屋子里竟然也弄得香香的,和项氏一众粗糙的儿郎们摆在一起对比,简直就是天上地下,她长这么大还没近距离接触这样仿佛呼吸都飘着仙气的同龄少年,对伏合抱着天然的好奇。
她磨蹭着脚步,一点一点从门廊蹭到槅门边上,一会儿偷看坐在伏合对面的季梁在做什么,一会儿又低头看自己裤腿上沾的泥点子。
少翎想着想着就走了神,听到屋内传来一道无奈的声音:“少翎,你想进就进吧。别在外面罚站了。”
项少翎抱着碗站在门口,对里面两位装傻笑:“小伏老师,我能进来一起吃吗?”
伏合无奈:“当然。”
反正也没几个人,她让季梁帮忙搬了张小案,把两张漆案拼成了一张能坐四个人的长桌,少翎刚坐下来,侍女们纷纷围上来再次布置餐食,她正傻乐,就听见伏先生问:“你哥不进来吃?”
少翎:“他?哎呀我们给二哥留点儿就是了。”
伏合吃得差不多,就放下了筷子,站起来支起纸窗,就见到外面天都黑了,项冲蹲在院子里的树下,哄最后一个小孩,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那个孩子非要和他拉钩上吊,项冲伸手用力一勾,然后拍了一下小孩的后脑勺,那小孩才终于跑出门了。
项冲站起身,长舒一口气,转过身来,就见到了窗下笑吟吟地看着他的伏合。
灯火葳蕤,屋内的烛光让她的眉眼晕得模糊了,项冲透过窗,能看见她背后的桌案上,季梁正在擦拭双手,还有他那个没良心的妹妹,吃得正香。
他一瞬间忽然有些眼酸,低头揉了揉眼睛。伏合见他不动,招了招手,道:“仲由?你不饿吗,我让厨房给你留了一份,再不吃就凉了。”
项冲赶紧收回刚才那份突然的别扭,进门一屁股坐下,闷声吃了起来。
少翎以为他肯定要报复她,早躲远了,直到她发现项冲真没那个意思,反倒开始犯嘀咕,扭扭捏捏地上前:“二狗子,你是不是还生我气?”
项冲吃得努力,抬起手把少翎的脸推远了,嘴里含糊道:“哼,没良熏的,离我远点……”
另一边,季梁随伏合走进东间,他发现这里的陈设和外间类似,屋内四角放着落地玄鸟灯台,中间设了一道帷幕,后面似乎是她休息的小榻。
房内没有桌案,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胡床和高脚桌,桌面摊着竹简和草稿,有的稿子被胡乱涂抹过,仿佛主人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所以重重地划掉。
伏合道:“胡床在江东还少见,以前先帝喜欢西域传来的新奇东西,所以雒阳很流行这种坐具。”
季梁倒不是想问这个,却问:“你在雒阳,过得怎么样?”
伏合一愣:“我?还成吧,当时去的时候,伯父把我托付给雒阳的本家,结果后来我先碰到了廉君,就直接进了灵台,没去本家。好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想来那时候也是胆大。”
她说完,得意道:“不过也多亏了那会儿我当年在灵台天天用工,我敢保证,现在在曲阿,不对,是整个吴郡,都没人比我更会算账。”
季梁知道她小时候就聪明,现在傲一点,他也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他见她嘚瑟的模样,嘴角翘起,道:“嗯,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