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梁沉默了一下:“身上有旧伤,晚上屋里要用五个火盆,军中炭火有定例,我不能带头破坏规矩,所以只能每天赶回家休息。”
“原来是这样。”
伏合嫌门帘太闷,干脆握着门框,迎着朝阳在门口坐下。季梁小心地偷偷观察她,害怕她察觉出他的刻意,然而伏合根本没在意,她在琢磨,她和季梁也算半个发小,靠这点情分套套近乎,以后能不能再搭个顺风车?
伏合觉得人的本质就是好逸恶劳,以前她流亡的时候只能睡树上睡山洞她也不眨一下眼睛,但现在生活一下子安逸了,她能躺着就不想坐着,有马车就不想坐轿。
轿子慢不说,遇到下雨天还极为不便,和马车比还是差太多了。
她想好了,于是对季梁一笑:“季将军用过早膳了吗?”
季梁为了等她,起得很早,来不及用热食。他本来也不怎么住在曲阿,刚回来的时候只有一个守家的仆役,便如实道:“昨天从丹徒带回来了一个胡饼,早上就把剩下的吃掉了。”
伏合也猜这种武人估计都不大在意生活质量,项氏的厨房也是如此,奉行量大管饱,但剩下的色香味就要看天意了。项府西院的客舍有个厨房,那里第一次端来的东西让她沉默了许久,然后亲自紧急培训,总算是吃上了达到了她觉得“能吃”的菜。
她笑眯眯道:“冷食吃多了会胃疼的。将军要不要试试我院子里的手艺,若是你喜欢,以后我搭车的时候也给将军带一份?”
季梁心中一暖,微微一笑:“……好。”
伏合有些惊喜,没想到季梁这么好哄,这就愉快地接受了给她当免费车夫的工作。原本她以为他现在身份与当年不同,没想到他还挺够意思,比她想的更重小时候的发小情分。
马车过了北城的内城墙,天色更亮,南城也逐渐热闹起来,季梁担心来不及,沿着墙根行驶,很快就到了东城。
东城的城墙和南北两城各共用一半,像从另外两城腰间引出来的一样,所以又被叫做中城。项氏重建曲阿时,先修了位置重要的中城,所有和丹徒直接相关的官署,都设在中城之内。
邸阁便在中城内,邸阁其实就是官府所设储存粮食等物资的仓库,比如有平抑粮价的常平仓,专储武器的武库,还有钱库等大小仓库。
曲阿的邸阁本身建筑不算气派,外观上看就是一个稍大点的黑瓦白墙的院子,但它的地基比中城的其他官署都高出一截,像个小二层楼。
因为大量档案文书搬运困难,就和雒阳的灵台一样,邸阁的底层被辟为存放卷轴竹简的仓库,运输档案的车可以直接推入底层仓库,而载人的马车和轿子,就只能在大门前的五阶石阶前停下。
伏合走下马车,仰头看了一眼邸阁的大门,和季梁作别。她转身正要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在外人眼里,我早就夭折了,现在我用的是伏广穹这个名字。”
季梁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的确衬她。她不喜欢安分守己,也用不着配个寻常的字。
他笑了一下,道:“好。”
他目送伏合走上台阶,自己在马上挥鞭轻轻一喝,驱车回营。
*
伏合的文书从丹徒营一应发到邸阁,赴任当日她便见过了邸阁督杜审。曲阿邸阁的长官有三,杜审乃一阁之长,下面还有两位令史,各自负责邸阁事务。
这天,邸阁的正堂堆着账册,堂下算吏在摞成半人高的书简之间三两坐着,他们拨弄着眼前的算筹,一一核验今年税目。
伏合从回廊一路走到明间,两根手指不得闲地绕着腰间的香囊,在东梢间的窗外微微一探,没瞧见平常坐在窗下喝茶的邸阁督杜审。她进了门,绕过一扇红漆屏风,见曲阿邸阁的另一位令史卢照云正跪坐着沏茶,问道:“卢女使安。怎么不见阁督?”
卢令史见伏合来,招了招手给她也沏了一杯:“伏令史安,阁督在后厅议事,一时半会儿还不能脱身呢。”
伏合接过茶,道谢后问:“什么鬼怪抓走了杜阁督?”
卢照云:“丹徒派了个大字不识的粗人来核今年的帐,岁末各处都在催,不知他听谁说的来晚了逮不到阁督,天没亮就蹲在大门口堵人了。”
伏合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丝看热闹的意思,顿时产生了好奇心。
她往窗后看,果然看见了蒋攸像座小山似的身体一手挡住试图走出门的杜审,非要他把话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