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客气了下,道:“伏某还要谢谢谭先生帮我说话。”
谭吉像是不想多说,疏离道:“不必。我没有帮你的意思。”
伏合:?
她咬着牙忍了,提起笑容道:“不管先生是为什么说了那句话,但确实也解了我的围,我道谢是我的事,接不接受自然全凭阁下。”
谭吉眉毛一挑,似是有些意外,他正要开口,却见到里面又有人出来,便不再多说,道:“看来季将军想找你。那我就不打扰了。”
伏合一愣,回头恰好对上大步走出来的季梁,他像是没料到她没走出多远,也是一怔,反应过来随即垂下眼,在几步外停下了脚步,克制道:“让在下一起送女公子回医署吧。”
“啊?”伏合回过神来,“哦哦,有劳将军了。”
伏合猜想他大约是想问她什么,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回答,只等季梁说出口,可他竟然一直没开口,沉默地走在离她两尺外的地方,伏合这个角度不方便看抬头他的神色,但还是忍不住去看季梁垂下来的两只手掌。
他的两只手小麦色,有些干燥,拇指处有茧,手背上分布着一些刀痕交错的旧疤,那些痕迹明显比周围的皮肤略白一些,有的伤疤一直延伸到衣袖里面。
伏合忽然想到昏迷时做的那个梦,季梁以前经常驾车,手上的确是应该有老茧的。
后面她去了雒阳求学,不清楚他的经历,从他手上的疤来看,季梁从军的时间应该也很久了。
她想着,又去看季梁这个人。他应该平时走路很快,但现在她腿脚不便,只能慢下来等她,故而看起来有一丝僵硬。
伏合觉得此刻的氛围简直诡异,推着她的侍女语言不通,只会一个词一个词地蹦,旁边跟着的那个不知为什么也一声不吭,而伏合自己则满腹心思,坐也坐不舒服。
终于,她轻轻咳了一声,道:“季将军那天是不是认出我了?”
季梁动作一滞,他顿了一下,轻声道:“……是。只是那时不敢相信,我还能见到女公子活着出现在我眼前。”
伏合笑:“我现在也还像做梦似的。说起来,如果我没有失忆的话,那天就能认出将军了。”
季梁身子一僵。其实他根本没想过她会记得他。
他年幼时身份卑微,只是在从前项协带着他去会稽伏氏的时候,和她有了交集。项协拜时任吴郡太守的伏盛为师,他天生闲不住,喜爱交游,经常骑马去会稽郡的阴山县,找伏邈一起去出游打猎。
伏邈和妹妹感情深厚,形影不离,二人都随母亲钟夫人别居在伏氏修建的寺庙里,只有项协会时常带季梁来拜访。
钟夫人担心女儿,于是项协请缨,让族兄季梁带着伏合坐在马车上,保证绝不会让合妹掉一根头发。钟夫人看着四个眼巴巴看着她的孩子,勉强松口。
季梁过上了带孩子的日子。
伏合比他小四五岁,那时刚开始读书不久,她在车里待得无聊,便和季梁讲她学的经传。
没有纸笔,伏合就用手指在小河里蘸水,在马车的木板上写给季梁看:“良……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你也来写一遍。”
季梁的先祖虽然和项氏同出一脉,但季家日渐衰败,到他父亲这一辈就已经完全没落了。项骅夫妇可怜这个孩子,便让他住在家里,和年龄相仿的长子一块儿养大。他身份尴尬,虽然借住项氏,但也知道,他不算项家人。
伏合肯教季梁认字,季梁就像蚂蚁那样一点点接住她丢下了的知识,藏到心里。
伏合小时候开慧晚,几乎没走出过佛寺,和季梁待在一起时,会问一些奇怪的问题。季梁比她长几岁,见识多,有些能回答她,有些则不能,好在伏合也不介意,季梁对她来说仍是一个不错的朋友。
没过多久,项骅安排项协随军历练,季梁以项协亲卫的身份从军,难得能有休沐。他每天练武,一天结束之后,季梁贴着帐篷,靠外面的火把的微弱光线继续读书。
军营离会稽很远,只有伏邈会偶尔来这里看项协,提起关于她的事情。
伏邈来的时候多半会拎一壶温酒,和项协坐在屋檐上,一人一口酒,聊八方诸侯,也聊家里令人头疼的弟弟妹妹。
——伏合很聪明,学起来很快。
伏合和她的伯父伏盛辩一句话辩了足足三天。
伏合说族学无趣,她宣布要独自去雒阳游学,如果妈妈不同意她就一个人偷偷去。
季梁沉默地追逐着伏合的脚步,等到他第一次能够独自掌兵之时,却看见伏氏的族长伏盛亲自来寻项骅——
雒阳被破,伏氏死不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