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冲又抿紧嘴唇:“恩人是不信任我?”
伏合倒是真没想太多,但她想起自己现在还是一个世外高人的人设,咳了一声,道:“并非如此,只是听你这么说,我反而更有了几分把握。不管少将军会不会赏识我,仲由替我考虑以后会不会投靠别人,那想来我在仲由心里,还是有几分薄才的。”
项冲拿起茶杯喝伍伯煮的茶,掩饰性地咳:“……嗯。我确实喜欢恩人取道秣陵的想法。”
伏合露出高人的标配表情,淡淡一笑。项冲认真道:“恩人的精神似乎好了很多。”
伏合确实精神,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亢奋。她没日没夜地思考、写字,送出第一卷书简之后又陆续积攒了不少。
劳神多了,自然伤势也好得更慢,伏合只能尽力多睡一会儿补足心力,剩余的时间仍旧全部花在书案上。
草庐里的竹简不够她用的,就全部改用更便宜的纸,所有废稿、正稿,都被她找伍伯要了一个旧箱子存着。她复又誊写出一份,请项冲一并拿上。
项冲拈着那张能墨透纸背的薄纸,这次她的落款不是姓名,而是一枚样式粗糙的私印。项冲觉得眼熟,他看了一眼伏合松散的发髻,猜想她是抽下了发髻上的铁簪,用簪子的簪首印的。
他细细读过之后,终于咽下嘴里的一口茶,说:“好,我回去就派人去曲阿,亲手送到大哥手里。”
项冲回府后思量了一番,提笔自己写了一封信,然后把伏合的和他写的一起封进一个锦囊里,泥封过后盖上自己的私印,派兵士递往驻扎在徐扬交界的军营。
驿卒来往还需要五日,项冲在奉命修整项氏府兵之余,晚上偶尔还有工夫跑来草庐和伏合说说话,对伏合的态度明显亲近了许多。
某天项冲来找她,他在门外跳下马,没等伍伯应门就进去了,边走边喊:“恩人!——曲阿来信了,我过两日就要带兵去……”他四处望了望,见庭院中无人,脚步慢下来,正想唤人,却听见屋后有声。
他从廊下绕到正屋后,这处草庐仅有一进,屋后通着一方用矮土墙围起来的简陋小院,小院中种了一棵柿子树,雪后满树的枝杈承载了不少积雪,时不时簌簌掉下来一块雪,吓得觅食的鸟雀受惊飞走。
拄着拐杖的伏合也被其中一团雪沫砸中,冷得缩了一下脖子。她背对着项冲,低头拂掉衣领里的雪,然后又撑拐杖走出一步。显然她腿脚恢复得还是不太行,走起来有明显的跛脚。
正屋后的走廊下堆着柴火堆,站在柴火垛旁边一脸担忧的伍伯看见小主人来了,连忙过去行礼,为难地说贵客执意要在雪地里练习走路。
项冲挥挥手让伍伯去休息,自己走向后面。他转过头,伏合恰好架着支架回头走过来,项冲连忙过去搀她,忍不住急道:“恩人为什么现在就下地走路?”
伏合似乎被他吓了一跳,笑着说:“仲由来了呀。我们是不是快要走了?”
项冲“嗯”了一下,然后又飞快摇头:“不是,不是你走,是我要领兵去曲阿了。”
伏合拍了拍自己被厚羽衣遮盖的大腿,说:“我正是为了此事,才在今日试试我能不能下地行走。我的伤养得差不多了,至少走路是可以的。”
项冲瞪大眼:“你管这叫能走路?你不想要脚了吗?”
“我要去曲阿。”
项冲皱眉:“但是我特意和大哥说了你因为救我受了伤,所以才想要开春之后再商量。你腿这样子,可能会落下病根的。”
他又想了想,说:“不过也有一个好处。到了曲阿我可以请我嫂嫂给你治,她医术好,最擅长外伤。可你这样子过去,肯定在路上就先恶化了。”
伏合用拐杖敲碎了一块地里的冰碴子,她道:“放心,我心里有数,我的身体没那么脆弱。”
伏合有自己的考量。冬日行军困难,项氏不太可能有大动作,但开春之后就不好说了,现在徐扬局势紧张,却是她的机遇。如果等到来年再出现,她对项冲的恩情也会被时间冲淡。
项冲权衡了一下,说:“好,既然要同行,那我再给恩人备一架车,多放被褥毯子。恩人这次必须要好好养伤了,我要派个可靠的人看着你。”
伏合:……
她不满。难道她像不遵医嘱的医闹患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