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丝紧盯着跪在膝头的女仆,并没有立刻被突如其来的温情冲昏头脑。在经历过那么多欺骗以后,她的内心已经形成了一层坚硬的护盾。
任何一次盲目的信任都足以致命。
“你为什么要帮我?”格蕾丝蹲下身,托起梅芙的下巴,强迫她迎向自己的目光。
“前几日你还是马尔科姆最忠实的眼睛,每天守在我的门外,向他汇报我的一举一动。今天你却告诉我你要背叛他?梅芙,我还有什么理由相信你?”
格蕾丝冰冷的审视让她感到了强烈的压迫感。但她没有躲闪,任由滚烫的眼泪流过红肿的眼眶。
“小姐……我明白,我现在说什么都像是谎言。其实我真的好害怕,我怕得整整一夜都没敢闭眼!
“可如果我今天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您穿上这件衣服走向地狱,我以后的每一个黑夜都会想起肖恩先生那张青紫色的脸!从前,我只是一味地忠心于少爷,在格伦莫尔,他的命令就是一切,我们这些下人不敢有任何忤逆。
“直到今天清晨,我亲眼看见肖恩先生被抬出去……那一刻我彻底懂了,我不过也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罢了!只要少爷愿意,明天躺在那卷草席里的人,就会是我!我不想再替少爷做这些违背良心的事了!”
梅芙拼命地摇头,指甲嵌进了掌心里。
格蕾丝眼中的冰冷终于开始剥落。她深知,无论梅芙此举是出于纯粹的善良,还是出于对自身难保的极度恐惧,至少在这一刻,她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梅芙……”格蕾丝叹了一口气,语气柔和了下来,“我会永远记得你今天的选择。如果这次我们能活下来,我希望你也能平安地活下去,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寻找你自己的自由。”
梅芙抽泣着点了点头。紧接着,她拉着格蕾丝躲进了衣柜旁的阴影里,低声密谋起来:
“小姐,少爷中午出门前吩咐了,今晚他会提早回来,婚礼的牧师已经秘密接进了庄园的偏厅。我们必须赶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动手。今天午夜,恰逢庄园外围的守卫们进行大交班。到时候,您换上我的衣服,假装得了急症,需要外出去镇上的诊所看病。等一出了庄园的边界林,您就一刻也不要停,立刻前往阿什伍德!”
格蕾丝点了点头,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好,按你说的办。午夜时分,我在房间等你。”
虽然嘴上答应得果断,但当梅芙退出房间后,格蕾丝独自瘫坐在沙发上,心跳却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膛。
她还是没有完全相信梅芙的说辞。万一那扇侧门外,正等待着马尔科姆亲自带着的捕兽网呢?
但事已至此,她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留下来,是百分百的毁灭;而跟着梅芙赌一把,哪怕是陷阱,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冬日的黑夜总是来得格外早,下午四点刚过,沉重的夜幕便迫不及待地将格伦莫尔庄园吞没。
天地间聚拢起了一层浓重的大雾,将一切景物都晕染得模糊不清。
接近午夜时分,梅芙闪身进卧室,怀里抱着一套洗得有些褪色的灰色女佣服和一顶压得扁扁的粗呢帽子。
两人在黑暗中一言不发,动作迅速地完成了衣物的交换。
格蕾丝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件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白光的婚纱。
再见了,虚伪的繁华;再见了,格伦莫尔。
格蕾丝将头埋得很低,身上那件粗布制成的佣人衣服根本无法抵御爱尔兰深夜刺骨的寒冷,冷风顺着领口直往里灌,冻得她牙齿咯咯作响。
待到子夜的钟声响起时,偏僻西侧门的守卫果然正处于松懈的状态。两班男仆正围在一只燃着炭火的铁桶旁交接钥匙,互相低声抱怨着鬼天气。
“站住!大半夜的,干什么去?”一声粗暴的喝问猛然响起,巡逻的守卫队长挑高了手中的提灯,炽热的光晕向她们脸上扫来。
格蕾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梅芙却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冷静。她大大方方地走上前一步,巧妙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守卫射向格蕾丝的视线,脸上堆起了谦卑的微笑:
“哎呀,这位大哥,真是不好意思。这是新来伺候厨房的丫头,不知怎的,刚刚突然肚子疼得在地上打滚,额头烫得吓人。少爷今晚要在庄园办大事,管家吩咐过,千万不能让病气冲撞了贵人。我这才急着带她去镇上的诊所抓些药,免得耽误了明天一早伺候早膳。”
守卫队长挑挑眉毛,提灯的光芒在格蕾丝那身灰色佣人服上晃了晃。梅芙作为马尔科姆的贴身女仆,平时在庄园里多少有些脸面,守卫们自然也不会太拂了她的面子。
再加上深夜的寒风吹得人实在难受,守卫略微叮嘱了几句废话,便厌恶地挥了挥手,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铁栅栏门。
格蕾丝低着头,紧跟在梅芙身后,快步穿过了防线。
她们终于离开了那个魔窟。
“小姐,就到这里吧。”梅芙停下脚步,站在浓雾弥漫的林子边缘,脸色焦急万分。
她一边替格蕾丝整理了一下遮挡面容的呢帽,一边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我不能在外面待太久,否则少爷很快就会起疑心的!您顺着这条林荫小道一直往南走,一定要抓紧时间,跑得越远越好!千万……不要被少爷抓回来!”
“谢谢你,梅芙,你也千万要保重!”格蕾丝心中动容,上前一步,紧紧地拥抱了这个在最后关头救了她一命的姑娘。
“快走吧!不要回头!”梅芙反手用力将格蕾丝推向前方茫茫的浓雾之中。
夜深露重,荒野上的浓雾几乎将可见度降低到了几英尺之内。格蕾丝踩在泥泞与积雪混合的荒草丛里。她不知道摔倒了多少次,衣服被树枝划破,手掌和膝盖上全是泥污。
她花了几乎比平时多出两倍的时间,才终于在体力彻底耗尽前,看到了远处的阿什伍德宅邸轮廓。
此时已是凌晨三点,只有一楼一侧的私人起居室里,还亮着一抹微弱的灯光。
格蕾丝几乎是凭着最后的本能,扑上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侧门。她带着一身的寒气与泥泞,狼狈不堪地跌撞进了温暖的房间。
眼前的景象让她惊讶不已——房间里不仅有让她魂牵梦萦的菲茨威廉·达西先生,在壁炉旁的另一张扶手椅上还坐着卡拉。
“卡拉?!”格蕾丝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哦!我的老天爷!我的菲欧娜!你竟然自己跑出来了!”卡拉一把扔掉了手中的茶杯,快步冲上前去,紧紧地拉过格蕾丝,从头到脚地检查着她有没有受伤,眼中满是心疼。
格蕾丝紧绷了整整两天的神经在这一瞬间彻底决堤。
“卡拉……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格蕾丝揽住卡拉的肩膀。
“格蕾丝,看到你能够平安抵达这里,我们做出的一切努力和冒险,都没有白费。”
达西先生在一旁适时开口,那双深邃的眼中此刻翻涌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脱下自己的呢绒外套,披在格蕾丝瑟瑟发抖的肩膀上,双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掌。
格蕾丝调整好自己近乎崩溃的情绪,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等等……你们做出的努力?卡拉为什么会在这里?这话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