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溪踏入正厅时,午后的日光正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光滑的砖石地面上切出一排排朦胧的光,屋里没有点香,味道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
因为生病的缘故,“程溪”的身体比常人清瘦些,穿着素净的鹅黄春衫,外罩一件月白半臂,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枚简单的白玉簪,虽不是那般活力,却也没有数月前连起身都需人搀扶的虚弱模样。她在程夫人下首的圈椅上坐下,目光沉静。
程将军着一身青色的常服,将眉宇间的疤也衬得亲和了些,少了许多戾气,表情和缓还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程夫人坐在他身侧,穿着秋香色的褙子,神色温和,目光在丈夫与女儿之间流转,含着同样的忧虑。
几个兄弟已早早出门,这个早饭吃得安静,程将军和程夫人偶有关心,但更多的还是欲言又止地注视着程溪。
今天的话题其实很简单,那就是讨论程溪的婚事。
程溪大病新愈,这个时间点谈其实有点不合时宜,早前程将军和程夫人也并没有让程溪嫁人的打算,将军府养得起她,她没有依靠外人的必要,但现今她已能开口说话,甚至开始接触除自家人及陆窈杳以外的人,这虽是一个很好的状况,但同时也有危险的信号。
参考太史令家,那点小事,笨拙的千金小姐沦为世子爷的小妾,不过是皇帝“心血来潮”的一句话,落后思想的固蒂。
他们不敢保证程溪会不会被皇帝强行指婚给他人,若是早晚她都要被指婚,那不如先下手为强,给她招婿也好,找个人和她假结婚也罢,总之还是要先把事情定下来,自己把好关才不容易出事。
“溪儿,”程夫人先开了口,声音格外轻柔,“爹娘唤你来,是有件要紧事,想听听你的意思。”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你如今身子见好,能说话,也能见些外人了,爹娘心里比什么都高兴。只是……”
程溪安静地听着,她其实知道他们要说什么。
程将军抿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温声直言:“溪儿,你娘和我本没打算插手你的亲事,但圣心难测。前车之鉴不远,太史令家的姑娘,便是因些许小事,被随口指给了荣王府世子为妾。我们程家虽不惧什么,却绝不能让你沦落到那等地步。”
程夫人接口,语气有些许急切:“正是这个理儿。与其等到哪一日,一纸莫名其妙的旨意下来,把你指给不知根底的人,不如我们先替你筹谋。爹娘不求你嫁入多么显赫的门第,只求那人品性端正,能容你、护你,最好……是个知根知底,或易于掌控的。”
她说到“易于掌控”时,声音压低了些,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便是招婿上门,或是……寻个妥当人,只挂个名分,保你清净自在,也未尝不可。”
正厅里一时静默。竹帘外的光栅随着日头西移,微微挪动了位置。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游离,无声无息。
程溪的目光从程将军微微严肃起来的脸,移到程夫人微微发白的指节,又缓缓垂下,落在自己交叠的、没什么血色的手指上。
这份沉甸甸的爱与忧虑,她几乎能触摸得到,但不敢去抓,因为她的心依旧恐慌。
“女儿明白。”她微微停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至于人选……女儿无属意之人。听凭爹娘安排。”
程夫人松了一口气,她起身过来握住程溪微凉的手:“溪儿放心,娘一定仔细再仔细。断不会找个不知冷暖、或是心思叵测的来扰你。”
事情似乎就此定了基调。接下来的讨论,便更具体了些。
程将军提及几个可能的选项:军中是否有品性可靠、家世简单、愿意入赘的低阶将领?故交旧部家中,可有性情温厚、不慕权贵的适龄子弟?甚至提到,若实在难觅合适人选,是否可考虑寻一远支宗亲、或是清白寒门学子,以程家资源助其立业,换其承诺,保程溪名分与自由……
程溪大多时间静静聆听,只需要在程将军和程夫人询问时,才简单表达“可”或“再斟酌”。
她并不需要专门去考虑这些,因为她知道结局是一样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程溪坐得有些乏了,掩口轻轻打了个哈欠。
程夫人立刻察觉,侧过身来柔声道:“溪儿可是倦了?回去歇息罢,不必硬撑着。等爹娘商量妥了,再找你细说。”
程溪摇摇头,示意自己还能坚持。这时程将军也走了过来,宽厚的手掌在她发顶抚了抚,语气慈爱而坚定:“好了,不必勉强。晚些我同你娘,还有你哥哥弟弟,一起去你那儿用膳。”
他既已开口,程溪也不好再坚持。加之困意渐渐上涌,她便起身行礼告退。
正厅内的商议暂告一段落。遴选之事还需暗中打点、多方探查,急不得。
迈出门槛时,程溪不自觉回过头。
程将军与程夫人并肩立在厅中,夕阳的余晖恰好斜斜映入,为他们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边。那一刻,程溪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他们也是被设定好的“NPC”。
可那掌心抚过发顶的温度,却是真实的。
她转过身,缓步走在回廊下。春风穿过庭院,送来草木初萌的清新气息,将她心头烘得暖融融的。
天色渐渐泛起橘黄,傍晚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