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想法在耶若的脑海里埋下了种子。
青葙又在堂上批阅文函,直至夜半。堂上文函摆了一摞又一摞,同蒿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外面搬回来。
青葙在此时停了笔。
玉完仙者,自然不会轻易疲乏。他完全可以像往年一般,三日不歇,将堂下文函一气批完,之后还有余力更衣上朝,恭立一天听候调度。
今年与往年不同。他垂眼批阅文函时,余光总能看见白衣少女在四处晃悠。
而此时她已坐在地上,把头靠在桌旁,呼吸长缓,睡得安然。
十二月寒凉,耶若尚无护身仙术,因恐她受寒,青葙缓缓起身,伸手想将她唤醒。
耶若轻轻一偏头,长睫微颤,砸吧砸吧嘴,转过脸去继续安睡,侧颜清丽可爱。
青葙见状,伸出的手即刻顿了顿,又顺势送了出去,揽住耶若纤瘦的肩,将她整个抱了起来。
同蒿的声音轻轻从旁边传了过来:“大人且歇歇,将小仙子送回去休息吧。”
青葙点头:“你也去休息罢。”
百草司离青葙府邸并不远,再加上腾云起步时动作大,他担心吵醒了耶若,就缓行在路上。却不料刚出了门没走几步,怀中原本柔软轻盈的身子,还是逐渐变成了块木头,直挺挺地架在了他胳膊上。
青葙停了下来,无奈叹气:“醒了?”
怀里的耶若唰地睁开了眼。
其实耶若在被抱起来的时候就醒了,只是有些迷糊,等到完全明白过来之后,马上浑身僵硬地不自在起来。
她尴尬轻咳两声:“额咳……是,多谢上仙,我自己可以下来走了。”
青葙微微躬身,将耶若放到地上,顺带还扶了一下脚步虚浮,站立不住的她。
耶若大窘,垂了头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言。
尽管明了青葙上仙不通男女情事,可每当遇到这种情况时,她还是会忍不住尴尬忘言。
也不知青葙上仙知晓她用这番心思去揣度自己,会不会着恼。
不,着恼不会,他大概会无语。
耶若懊恼着感慨,果然自己是凡根未除啊。接着她开始谴责自己——真是肤浅得紧,也无怪难登大道。
可就在她思绪翻涌时,刚刚播下的种子破土冒芽而出。
就在两人走近青葙府邸,青葙轻轻把门合上时,耶若忽然道:“上仙,你能否除夕时带我去趟天庭?”
青葙关门动作没有停顿,合上门后才转身看她,神色平静安和,与往常别无二致,仿佛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
“就是……”耶若觉得有些心虚,手都不知应该是怎么比划了。
她打着哈哈继续说道:“就是,参观参观嘛,哈哈,除夕啊,诸仙来朝,多热闹啊,我就是想去长点见识……”
“不行。”青葙徐徐道,语气淡的像弥散九天的烟云。
“什……什么?”耶若有些傻眼。
于是青葙重复了一遍:“不行。”
耶若根本想不到青葙会拒绝自己。
玉完天性子温和的青葙上仙,对她来说,似乎一直是有求必应的。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一向谨守枯荣道的他,可以为了她,引生鬼哭。
一向不涉闲事、从不蛮来生作的他,瞧到她受伤,会强行把她带至玄台。
一向思虑周全的他,看见她失神垂泪,一念之差就将她带回府邸。
于他而言,这一切只是因为她是旧友之徒。
他对耶若的好,耶若都放在心里,甚至都有些习惯了。
耶若觉得荒唐得紧,明明她才与青葙上仙认识没多久,居然就习惯了。
这大概就是青葙其人的独特气质——他能让每个接近他的人,都特别容易信任并依赖着他。
然而此时,他在说“不行”。
耶若看着青葙,清俊脸庞上还是那般的沉静安和,可她却发现这样的他其实没有什么表情。
她幡然醒悟过来,青葙那接近放纵的温和下,有着一条他自己划出的界限。
在那条界限以上,怎样都可以,什么都好说。
可是一旦逾界——
不,没有一旦,因为他不会允许。